我有一條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舌頭。
同齡人熱衷的Brunch、精緻西餐、氛圍感咖啡店往往無法吸引我。我喜歡吃「老嘢飯」,所謂老嘢飯,是粵語裏對老味道、老菜式、老派家常飯食的叫法,不講究賣相與包裝,憑手藝、鑊氣與歲月積澱的火候取勝,是街坊老店裏最接地氣、最撫慰人心的一餐飯。
我很愛鑽進那些開了幾十年的老店:白熾燈、不鏽鋼餐盤、轉起來嘎吱作響的巨型電風扇,牆上的菜牌被油煙熏得微微發黃,老闆穿著白背心,一邊斬雞一邊大聲叫號。店門口永遠擺著幾鍋老火湯,木瓜雪耳、粉葛赤小豆、霸王花煲豬骨,湯面浮著薄薄一層油光,熱氣慢慢往上升,混著豉油、蒜頭和鑊氣的味道,一走近,肚子就開始打雷。
進入職場久了,身上會慢慢長出「班味」。這是一種長期被工作浸泡之後的緊繃感,紮根全身各處毛孔,滲透每一次呼吸,無法輕易洗刷。「班味」會讓腦子永遠停不下來。跑活動、追採訪、趕截稿,手機震動一下,人就會下意識緊張。很多時候,連吃飯都不像吃飯,更像工作流程的一部分。
現在的「漂亮飯」一家接一家開滿商場,餐具精緻,但食物通常只獲得為數不多的可支配面積,三兩口已是食物的體積極限。肉食旁邊幾滴彩色醬汁,沙律用極致力學結構搭起,甜品像雕塑一樣立在正中央,旁邊還要空出大片留白。
每個人吃飯前都先舉起手機,燈光、角度、濾鏡、社交媒體,一套流程比吃飯本身還完整。「出片」是更要緊的事,餐廳要有設計感,咖啡拉花要漂亮,甜品顏色要高級,牛油果和溏心蛋要擺成剛剛好的角度。大家坐下來先研究光線,再研究菜單,最後才開始吃飯。食物漂漂亮亮地端上來,沒有香氣,沒有鍋氣,甚至沒有「飯味」。東西吃進嘴裏,能很清楚地感覺到,它來自中央廚房、預製包裝和標準化調味。加熱時間、醬汁比例、擺盤方式,全都精確得像流水線。
「漂亮飯」其實不難吃,甚至很穩定。但總少了一點什麼。少了火氣,少了等待,也少了「人」的痕跡。「漂亮飯」於我而言的另一缺點是昂貴,這是我的問題,但雪上加霜的是,「漂亮飯」經常吃完不到兩小時,人又開始餓。不只是胃餓,是整個人空空的。
「老嘢飯」不一樣。老師傅炒牛河的時候,鐵鑊燒得發紅,牛肉落鍋瞬間冒起白煙。河粉在大火裏翻滾,醬油沿著鍋邊淋下去,焦香一下被逼出來。那股鑊氣是有聲音的;梅菜肉餅剛端上桌時,肉汁還在碟邊輕輕冒泡,肥瘦相間的豬肉吸滿梅菜的鹹香,筷子一夾就散,醬汁滲進熱白飯裏,一口下去,人會突然安靜很多;還有豉汁排骨。豆豉、蒜蓉、辣椒碎拌進排骨裏,高溫蒸熟後,骨邊帶著微微膠質感,咬下去時肉香和豉香一起化開;油亮焦香的燒鵝皮脆得一咬就酥裂,油脂緩緩滲進肌理,鵝肉嫩而不柴,鹹香回甘,蘸上酸梅醬解膩提鮮,鹹甜交融;滾燙上桌的啫啫雞還在砂煲裏滋滋作響,薑蔥蒜與柱侯醬的香氣隨高溫猛撲而出,雞肉裹滿醬汁,嫩彈入味,鍋氣直衝鼻腔。
「老嘢飯」沒有體面。桌子有油漬,茶杯邊緣有細小裂痕,阿姨講話很大聲,後廚永遠像在打仗。飯點時,整間店熱得像蒸籠,所有人都在流汗。但離開時,大家的腸胃都很舒服。像跑完一整天採訪,終於把高跟鞋脫掉;像在一個充滿效率、信息和包裝的世界裏,終於有人願意先讓你吃飽。
中國人對食物的感情,很多時候其實不是「好不好吃」,而是有沒有人味。老嘢飯最大的特點,不是精緻,而是真。鑊氣是真的,排骨是真的,白飯是真的,連老闆催你搭枱的語氣都是真的。它知道怎麼把一個疲憊的人重新餵回生活裏。
我有時候覺得,「老嘢飯」和做內容其實很像。現在這個時代太講究包裝。文章要有情緒,標題要有爆點,食物要適合拍照,人也要適合被觀看。大家都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值得被點開」。
但真正能留下來的東西,往往都不花哨。像老火湯,像白米飯,像那些幾十年沒換過菜單的小店。它們未必精緻,但足夠扎實。而扎實這件事,現在越來越難得了。
我現在還是很愛吃「老嘢飯」,愛那些舊桌椅被歲月磨出的痕跡,愛鑊鏟碰撞的聲音,也愛白煙升起來時店內的暖意盎然。很多時候,人忙到最後,真正想回去的,其實是一種熱氣騰騰的生活。
而老嘢飯剛好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