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刷短視頻,開始頻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不懂中文了。
「奧德賽時期」最早出現在我的互聯網世界中,是一個月前熬夜網絡衝浪刷到的失業經歷視頻。前半段還算正常,無非是博主找工作不順、對未來迷茫、每天焦慮得睡不著覺。講到最後,她總結道:「這是我人生的奧德賽時期。」隨後「奧德賽時期」開始像樓道小廣告一樣入侵了我的互聯網世界。
互聯網詞彙的流行不是新鮮事,讓我感到迷茫的是,什麼時候開始連迷茫都有統一範本了。
在短視頻的演算法洪流裏,「奧德賽時期」不再是荷馬史詩的漂泊厚重,「課題分離」也不是阿德勒心理學的理性邊界,它們和「腦霧」、「NPD」、「向上社交」、「MBTI」、「原生家庭」,再加上從前風靡全網的大廠黑話「閉環」、「賦能」、「抓手」、「顆粒度」一起,被揉成了標準化的短視頻話術膠囊。這些詞彙在螢幕裏被快速咀嚼、消化、再傾銷,舊詞退場,新詞上位,一場接一場,像沒有終點的接力賽。我看到的不僅是語言的通貨膨脹,更是青年群體在資訊超載時代的表達困境與認知妥協。
幾年前大廠黑話框架下,記賬是優化個人收支鏈路,培養興趣愛好是沉澱成長方法論,堅持早睡早起則是在構建健康生活閉環。那時候大家彷彿都在努力把普通生活包裝得像一場企業戰略規劃,彷彿不用幾個專業術語,就不足以證明自己認真生活。
後來互聯網開始集體嘲笑這些黑話,就當大家以為這種表達方式快要消失,它只是換了件衣服就重新華麗登場。我們這代人,是被短視頻語言系統餵養大的「語義混血兒」。打開社交平台,老一批博主困在大廠話術裏故弄玄虛,新一代創作者轉頭抱住人文熱詞。以前人們喜歡用商業術語包裝生活,如今則喜歡用心理學、人文社科或者哲學概念包裝生活。以前是賦能、閉環、抓手,現在是奧德賽、課題分離、生命力。詞彙變了,但背後的邏輯其實差不多——給複雜的人生體驗找一個聽起來足夠高級的解釋。
這些本應承載深度思考的詞彙,在短視頻的流量邏輯裏,成了快速完成「情緒宣洩—認同獲取—流量變現」閉環的工具。就像視頻裏那個將所有迷茫焦慮都塞進「奧德賽」筐裏的表達,看似高級的詞彙堆砌,實則是思考惰性的遮羞布;一如過去動輒張口閉環閉口賦能的職場文案,靠著術語堆砌掩蓋內容空洞。
奧德賽原本是荷馬史詩裏漫長而艱難的歸途;課題分離原本討論的是人與人之間責任和邊界的劃分;高敏感人格也有明確的心理學定義。它們本來都不是壞詞,甚至可以說是很有價值的概念。
但短視頻的神奇功能在於能把任何有厚度的東西,壓縮成一句方便傳播的話——工作不順,是奧德賽時期;感情失敗,是奧德賽時期;考研落榜,是奧德賽時期;辭職待業,還是奧德賽時期。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哪天外賣送錯了,都有人會說這是自己英雄之旅中的必經關卡。
短視頻的時間太短了,而人的情緒和處境又太複雜。比起花幾分鐘解釋一個人為什麼焦慮、為什麼痛苦、為什麼陷入關係困境,直接丟出一個現成概念顯然效率更高。畢竟誰會不喜歡三分鐘完成一場「深度思考」的極高性價比。
「高敏感人格的困擾」、「課題分離沒做好」、「進入奧德賽時期了」......一句話就能完成解釋,一句話就能引發共鳴。與此同時,評論區很快會出現「太真實了」、「說的就是我」、「瞬間被治癒了」......很多時候,人們需要的似乎並不是答案,而是一個能夠快速理解自己的標籤。但問題也恰恰在這裏。
過去採訪時,我總覺得人們特別喜歡給自己的人生尋找解釋。後來發現,互聯網也是。只是以前解釋人生靠星座,後來靠MBTI,現在靠奧德賽和課題分離。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流行詞彙,每個時代的人都相信自己終於找到了理解世界的新鑰匙。
可現實往往沒有那麼簡單。我在採訪中遇見的很多人的人生故事都遠比一個熱詞複雜得多。家庭背景、時代環境、個人性格、偶然機遇,所有因素交織在一起,才形成一個人的選擇和命運。那些真正有意思的部分,恰恰是無法被一句話概括的部分。
但當這些故事被搬上短視頻平台,最後往往只剩下一句:「這是她的奧德賽時期。」或者「學會課題分離後,她的人生開始逆襲。」那些具體的掙扎、反復的猶豫、漫長的摸索過程,反而最先被省略掉了。
這種現象的流行或許也有它的時代背景。這幾年,「不確定」幾乎成了許多年輕人的共同感受。就業環境變化、行業起伏、社會節奏加快,很多人發現過去那些清晰的人生路徑正在失效。上一代人相信努力讀書、找到好工作、一步步向上走;而今天的年輕人面對的,卻是越來越多無法預測的變數。
當現實變得複雜,人們便會本能地尋找解釋。從星座到MBTI,從原生家庭到課題分離,從高敏感人格到奧德賽時期,每一次熱詞流行的背後,或許都藏著同一種心理需求:我們希望為自己的困惑找到一個名字,希望給那些說不清的焦慮賦予某種意義。
如果說當年的大廠黑話反映的是互聯網高速擴張時代對效率、增長和成功的迷戀,那麼今天流行的這些詞彙,則更像一種心理自救。它們不再教人如何成功,而是在告訴人們:你的迷茫是正常的,你的焦慮是有原因的,你正在經歷一個可以被解釋的人生階段。
從這個角度看,人們迷戀奧德賽,未必是因為真的讀過《奧德賽》;人們熱衷課題分離,也未必認真研究過阿德勒。大家真正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個能夠安放情緒的容器。
任何概念一旦被過度消費,都會慢慢失去原本的力量。當奧德賽成為所有失意的代名詞,當課題分離變成所有關係問題的標準答案,當生命力、高敏感、內耗這些詞被無限複製,它們最終也會像當年的閉環、賦能、方法論一樣,變成新的互聯網陳詞濫調。
有時候我也會反思,作為媒體人,我們總希望把複雜問題講得更清楚;作為互聯網用戶,我們又總希望資訊來得更快一點。於是我們一邊吐槽這些流行話術,一邊又忍不住使用它們。畢竟熱詞確實好用,它們像一種情緒速記法,能迅速建立共識,也能快速獲得認同。
當我們越來越習慣用現成詞彙理解自己時,我偶爾會懷疑:我們究竟是在更接近真實的生活,還是在離它越來越遠?畢竟,不是所有迷茫都叫奧德賽,不是所有界限都叫課題分離,也不是所有內向都能被MBTI或高敏感人格解釋。生活裏那些最真實的情緒和經驗,很多時候是混亂的、模糊的,甚至是說不清楚的。而互聯網最擅長做的事情,恰恰是把複雜變簡單,把模糊變清晰,把漫長思考壓縮成一句足夠方便傳播的話。
今天的奧德賽、課題分離和生命力,會不會也有一天變成新的時代眼淚?我不知道。但每次看到新的流行概念席捲全網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那些已經退流行的大廠黑話。熱詞總會過氣,新的熱詞總會出現。只是當所有人都開始用同樣一套詞描述人生的時候,我們是否也在慢慢失去描述生活本身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