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從八九十年代開始,香港人越來越少邀請朋友來家裏聊天。香港人見朋友,都約在外面茶樓飲茶、茶餐廳喝奶茶、吃蛋撻。但在台海兩岸,好朋友往往約來家裡坐坐,甚至是吃一頓飯。這幾年在台北或深圳,我都去過朋友家裡吃飯喝茶,聊得很開心。但在香港,這十幾年都沒有「家宴」的經驗。

很多香港人說、這都因為香港家裏太狹窄、侷促,不適宜請朋友來坐,更不要說燒飯請客。但我記憶中的五六十年代的香港,家裡的客人不少,我家裡住在很狹窄的空間,八個孩子和三個大人擠在一起,但家裡的客人不斷,大部份都是臨時來串門子,路過的親戚、父親母親的同學、好朋友,我們八個孩子自己的同學朋友,也常來做功課,聊天,很熱鬧。遇到吃飯時間,祖母就會熱情地邀請一塊吃飯,她的口頭禪是「加多雙筷子」而已,最後還補上一句:「無餸食飽飯」,其實就是煮一大鍋飯,加多幾塊腐乳、或是開一罐豆豉鯪魚,臨時加一大碗青菜鹹蛋湯,最後都是賓主盡歡。

我自己也常去同學家吃飯,有一次去深水埗一個中學同學家裡做數學功課,傍晚時刻同學母親留飯,有一道欖角蒸魚,是道地的廣東順德菜,非常美味,我至今難忘。

但這樣的場景,在八九十年代就逐漸「淡出」。隨著老一輩的凋零、這種好客之風也逐漸凋零。新一代重視「隱私權」、「邊界感」、串門子被視為很不禮貌的行為。有些朋友的飯局都是在兩個月前就訂好,都在酒樓餐館。

朋友的家,成為離開香港人最遠的地方。

這不是地理上的距離,而是心理上的距離。很多年輕人服膺西方人所說的「家裡就是堡壘」的理念,不僅暴風雨吹不進來,連皇帝的力量也不能擅進—A man’s home is his castle; neither storm nor monarch may break in。很多年輕人都把自己家裏變成宅男宅女的樂園,擁抱電腦的一切,拒絕社交,沉迷電子遊戲。到了今天,有些新一代甚至是不婚不育不戀,獨居,只對著虛擬的電腦遊戲人物。

但其實西方人很重視人際的具體連接。我在美國留學期間,很喜歡參加一種名為Pot-Luck的餐敘。每一位來賓都要帶一個菜來,主人大多準備一大鍋飯或酒水,七八個客人,就有七八個菜,這省去主人備菜的辛勞和成本,各盡所能、皆大歡喜。我常常去紐約的唐人街,買一斤叉燒或一隻燒鵝,再買半打啤酒赴宴。有些朋友帶來咖喱雞、沙拉、壽司、或是自己家鄉的獨門名菜。通常主人會先跟賓客溝通好,避免大家都帶同樣的菜,要確保多元化。吃飯時大多用紙碟膠叉,宴會後大家把帶來的鍋碗帶走,不會讓主人花大半天刷碗善後。

有一位美國朋友說,這源自三十年代美國大蕭條時期,朋友聚會,要平分資源,防止主人負擔太重,後來七十年代更是成為一種家宴的主要方式,不僅是經濟上的平均主義,更是讓每一位赴宴的朋友都有參與感,都有具體貢獻,尤其在一些國際化的社交場合,可以品嚐異國風味,加強跨文化的互動,增進情誼。

這也許是一種打破隔閡的方式、值得在香港推廣,但我在深圳和台北的朋友說,這不是吃飯的方式,而是香港人的心理狀態,潛意識地拒絕這種社交方式。

我在台灣一位記者朋友,獨居在桃園,家裡很小,但他卻喜歡邀請一些官員到他家裡,他親自下廚,煎一個牛排,燒一個蕃茄蛋花湯,開一瓶紅酒,營造一種家庭的氛圍感,卻在閒談中獲得很多重要的幕後消息。

在深圳或廣州,我都去過媒體朋友的家,都不大,但有一種在餐館所沒有的「鬆弛感「,是一個可以深度交流的好地方。

也許更年輕的兩岸三地的新一代,可以發展Pot- Luck Party 的方式,在輕鬆的氣氛中,找回在香港已經飄遠的在家裡聊天吃飯的生活方式。

香港人的家,不應該成為距離朋友最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