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經過旺角彌敦道和山東街一帶,突然想起了早在一九七二年拆卸了的麗斯戲院(Ritz Theatre)。因為在我的青蔥歲月,從小學到高中,我在這裏看了起碼一百部好萊塢電影,成為我理解西方文化的窗口,也在我的心版上留下重要的烙印。

麗斯戲院專門放映二輪西片,價格親民,前座五毛到七毛。我只要省下兩三頓的早餐錢,就可以在課餘偷偷溜進去看電影,進入一個前所未聞的世界。

這也是好萊塢創作力豐盛的時代,我看了很多的西部牛仔片,演員是尊榮(John Wayne,台海兩岸譯:約翰韋恩)或是加利谷巴(Gary Cooper),都在比賽拔槍的速度,要殺掉印地安人和鎮上的壞人,黑白分明,英雄與惡魔對立,但背後其實是一套白人優越論。

我在那個時代,當然沒有這樣的文化反思,還是深深沉浸在這種價值二分法的世界。

這也和中文世界的影視作品同頻共振,都是好人最後擊敗壞人,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的道德曖昧之處,但當然這是一種視角狹窄、自鳴正義的世界觀。這要到七十年代的後期,金庸作品都對人性的探索更深入,更立體,令狐沖、蕭峰等人物的角色自我矛盾,取代了郭靖、洪七公等愛恨分明的黑白二分法。

在麗斯戲院,我也看到好萊塢對人性的探索,逐漸出現更多面化的探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又譯希區考克)的驚悚電影,讓我體會人性的不可預測,黑白之外,有很多的灰色地帶。希治閣想像力的翅膀,可以飛到一個奇特的世界,貌似嚇唬人,但最驚悚的是每個人內心的不可測之處。在冷戰黑白二分法的年代,希治閣的電影就是一種重口味的炒辣椒,打破固有影視盛宴的味覺結構。用今天的說法,就是「反套路」,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我記得他有一部電影《擒兇記》(The Man Who Knew Too Much),懸疑性高,但很有人情味,並且配上了一首動聽的歌曲《隨緣》 (Que Sera Sera),由女主角桃麗斯黛 (Doris Day)主唱,在校園也是風行一時。我當時不知道這片子成為美國電影史的經典作品,只覺得攝影技巧和音樂的配合很巧妙。後來在美國遇上一位讀電影系的台灣留學生,聽他剖析這部電影的厲害之處,回想自己少年時代的觀影經驗,就更加懷念麗斯戲院。

我當然也記得也看過希治閣的《西北偏北》(North By Northwest),描繪無辜的普通人被捲進一場諜戰的追殺行動中,有飛機低空追殺的鏡頭,男主角是著名的帥哥加利格蘭(Cary Grant),中間也插進一些黑色幽默,娛樂性極高,令人難忘。

麗斯戲院旁邊的街道,也有很多的街頭小販,售賣香港的美食,如牛雜、烤魷魚、魚蛋、薄餅等,觀影前後,都會在這裏吃很多好吃的東西。但和深水埗的一些戲院不同,麗斯戲院會禁止觀眾帶甘蔗進場,避免留下一地狼藉。

麗斯戲院也是和朋友相約見面的地方。有時候週末約同學見面,就約在麗斯戲院的門前,大家不見得去看電影,而是藉此機會看看戲院大堂的劇照,感受最新的好萊塢誘惑力。

因為麗斯戲院就是這誘惑力的載體,咱們窮學生不能每一場電影都看,但在它的誘惑的半徑內,都會感受電影世界的無限想像空間,也見證影藝背後價值觀的變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