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小學時候,農曆七月鬼節前夕,祖母(廣東人習稱阿嬤)就會忙碌起來,在附近的「紙紮舖」買了一疊印著金箔和不同顏色的紙張,動員咱們家裏幾個小孩來「摺元寶」,然後就在農曆七月十四日晚上,帶着我們幾個「細路仔」,到街上去「燒衣」,看那些我們摺好的「元寶」化為一縷詭祕的火,都覺得是很奇異的景象。祖母還準備一些祭品,包括龍眼、豆腐、鴨、芋頭等。祖母說,這是給陰間的孤魂野鬼,他們在盂蘭節可以短暫地回到人間,就要讓他們吃飽喝足。

「燒衣」的高潮,還在於火光熊熊之際,祖母會將一些五仙港元(約零點零一美元)、俗稱「斗零」的硬幣,撒向空中,落在街頭,要讓那些在鬼魂在另外一個世界接住,免受匱乏之苦。

接住這些零錢的,其實是海壇街附近的街童,他們在火光中蜂擁而至,爭先恐後,搶奪落在街頭的「斗零」,互相推搡,有時候甚至還會彼此打架,鬥毆起來。在五十年代,一個「斗零」可以買一根「油炸鬼」(油條),或是一碗白粥。只要撿到兩個「斗零」,就可以吃一個標準的大牌檔早餐——一碗白粥和一根油條。在那一縷詭祕的火光中,映照著人鬼爭奪資源的殘酷現實。

這個鬼節的奇特儀式,其實是左鄰右裏的協作,差不多家家戶戶都在街頭擺上一個鐵桶來燒衣,也都有自己家裏不一樣的祭品,但都大同小異。不過撒零錢的這一幕,都是固定的最後舉行,也是最熱烈的鏡頭。有些鄰近我「熟口熟面」的小孩都過來撿錢,要在鬼魂的指縫裏找到意外的財富。

但我祖母禁止我們去撿錢,說這是沒有教養,說錢是給陰間鬼魂享用的,不是給陽間的人用。但大概總值一塊多的「斗零」撒向夜空的一幕,就好像電影的蒙太奇,象徵一個香港民俗歷史的意象——讓錢財來化解陰間孤魂野鬼的苦難,但卻是由街頭的一些野孩子來接住。這是命運的巧合,還是民俗實踐的矛盾?

在教會學校畢業的母親,對這些儀式從來都不參與。她不僅敬而遠之,最後還釜底抽薪,要改變祖母的信仰。我記得到了中學時期,祖母在母親和大家姊的不懈努力下,改信基督教,去了太子道的長老堂受洗。從此農曆七月的燒衣儀式,就成為家族的絕響。但那一縷詭祕,還是點燃我在盂蘭節晚上的記憶火種,要追溯那些飄遠的民俗和內在的戲劇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