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回憶往往離不開深水埗的北河戲院。因為它離開我家只有幾百公尺,帶來我對一個更遼闊空間的認識,開拓了我的想像力,打開了一個連結世界的窗口。

北河戲院位於北河街和福華街交界處,距離我家住的長沙灣道181號,走路才三分鐘。我大概從三四歲開始,就跟著「大人」到戲院看電影。那個時候戲院的潛規則是:一個大人買一張電影票,就起碼可以帶一個小孩進去。我們家裏一堆小孩就會「掹衫尾」,跟著大人去看,大概兩張票可以黏著四五個小孩。坐在大人的膝蓋上,進入一個奇異的世界。

常帶我去看電影的「肥媽媽」,是我母親的乾姐姐,是我們所住的唐樓「大宅院」 (住了好幾戶人家的幾十人)的「賈母」,是靠「僑批」生活的阿嬤,丈夫在美國打工寄錢回來,她長得富泰、胖胖的體態(肥媽媽外號的來源),對我們家裏幾個小孩都很寵愛,有空就去看電影,我們都愛黏著她,成為她的小跟班。

沒進電影院之前,我們家裏五個小孩(那時候六妹七妹八弟還沒出生)就非常興奮,因為戲院外就是一個美食天地,街頭眾聲喧嘩的小販,賣各種美味的零食,烤魷魚、炒栗子、五香花生、牛雜、夾餅、甘蔗、豆腐花….。肥媽媽非常慷慨,每個小孩都會分到一份。記得有一次她還買了甘蔗給我,一直吃到電影演完還沒吃完。

其實肥媽媽帶我們進場是一場心理戰,因為一張票只能一個大人帶一個小孩,但就憑著她是老主顧和龐大身形的氣勢,她往往可以買兩張票,兩個大人帶五個小孩進去。她事前給我們教育,動作要快,姿勢要低,尤其是我,個子最小,躲在她的裙底下面,就可以安全通過。

最受我們小孩歡迎的電影是鄧寄塵、西瓜刨演的都市奇情輕喜劇,戲院內笑聲不斷。這是五六十年代療癒系的電影,反映香港社會的人間煙火,偶爾諷刺「香港人情薄過紙」的殘酷,夾雜一些搞笑段子,戲中還配上一些歌曲,如《飛哥跌落坑渠》等,都是幽默風趣,很接地氣。

但大人常常喜歡看一些「苦情戲」,都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張活游、吳楚帆、白燕等演的時代悲劇,對封建大家庭崩解的愛恨情仇,如《朱門怨》、《一代藝人》等,但我們小孩就看不太明白,不知道為什麼肥媽媽頻頻拿起手帕來擦眼淚。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這些電影的主題,其實都是延續曹禺《雷雨》的餘緒,對舊時代社會秩序的批判,折射大家族的資源爭奪,人情冷暖,以及抗戰與內戰的顛沛流離。肥媽媽的哀痛,就是一位僑眷阿嬤的自憐,觸景傷情,她在北河戲院中的眼淚,撫平現實生活的遺憾。

有一次是演清宮殭屍片,我被那種神秘陰森的風格嚇到,差點就要尖叫。抱著我在懷中的肥媽媽,就會把我的眼睛蓋住,不要讓我看。最後我乾脆躲到她的座位下面,乖乖地吃那一根吃很久都吃不完的甘蔗。

當然,大人還喜歡看粵劇電影,任劍輝、白雪仙等演的電影,鑼鼓喧天,還有梁醒波等丑角。我們小孩就喜歡看其中的武打場面,靚次伯的功架,一字馬,「六國大封相」的場面,都是氣派非凡。

後來我才知道粵化的忠孝節義。戲劇技巧則重視「武戲文做」、「文戲武做」,要求演員的身段訓練嚴格。

在孩提時期,我當然什麼都不懂,只是喜歡那種氛圍,沉醉在熱鬧的鑼鼓節奏和肥媽媽溫暖的懷抱中。

因而北河戲院是一個感官的載體。今夜,在窗外「紅雨」的晚上,我還記得北河戲院內外的光影、顏色、聲音、食物、氣味—-融合了視覺、聽覺、嗅覺和觸覺,在我心中的記憶版圖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