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是惡魔」——小時候在教會,我就聽到過這類說法。如今聽見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多次把 UAP 現象稱作「他們是惡魔」,那股熟悉的語氣忽然又回到耳邊:面對無法解釋的存在,最方便的一招,仍是把它命名為惡。但我認為萬斯作為出色的政客的動機更根本、更務實:選票。

萬斯自稱擁有近乎無限的訪問權限,出任副總統十八個月以來,面對堆積如山的 UAP 機密檔案、精英前線軍事人員自損職業生涯的證詞——如果照他自己的說法,那就是「惡魔在人間活動」的第一手證據,其中還牽涉到吹哨人對違憲聯邦資金挪用的指控——至今還沒認真看過。一個真信這件事的人,會這樣安排優先順序嗎?

更關鍵的是,萬斯自稱的「近乎無限訪問權限」本身就是一個簡化而可疑的說法。根據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的公開講話,實際掌控 UAP 檔案的並不是輪替上任的政客與高官,而是一批視自己為體制內永久成員、視民選官員為「暫時性僱員」的內部人士——連歷任總統,都只能在他們允許的「需知原則」(need-to-know)框架內取得資訊。

美國國家檔案館(NARA)訓練文件指出:「擁有安全許可、簽了保密協議,並不自動讓你能取用所有機密資訊。如果你為執行職務並不需要看那份資訊,你就不應該有權限看。」

需知原則是美國機密體系的核心規則:即使有再高的安全許可,也只能取得執行當前職務所必需的機密——安全許可只是門票,「需知」才是閘門,判定權在守著那份檔案的人。所以民選議員哪怕擁有安全許可,只要掌管檔案的官員說一句「你沒有 need-to-know」,就可以合法地把他擋在門外。真正握著檔案的人,可以透過這個技術性原則,把整個民選政府擋在外面。

再加一層:「特別訪問計劃」(Special Access Program,簡稱 SAP)——即 UAP 檔案所在的那個機密層級——是在一般機密等級之上額外施加保密與訪問限制的計劃。換言之,即使一個檔案已經是「絕密」,只要它被列為 SAP,取用它的門檻還會再高一層。這就是為什麼即使副總統萬斯自稱有「近乎無限」的訪問權限,實際上他要看 UAP 檔案還是要過 SAP 那層需知門檻——判定他「需不需要知道」的,還是那批守著檔案的人。

喬.羅根的播客《喬.羅根秀》(Joe Rogan Experience)長年穩居全美聽眾榜首,二零二五年更首度同時登頂 Spotify、Apple 與 YouTube 三大平台,規模是第二名的兩倍以上;每一集動輒兩、三小時,聽眾約八成為男性,偏向十八至三十多歲的年輕世代,其中拉丁裔比例更遠高於全美人口平均,形成一個跨族裔的年輕男性文化圈。二零二四年大選前,特朗普親自上《喬.羅根秀》錄了三小時長訪,被視為他贏回拉丁裔與年輕男性選票的關鍵一役。

二零二六年七月十五日下午,萬斯走進德州奧斯汀喬.羅根的錄音室。副總統到訪這個節目,本身就是一次精心設計的政治動作:他要在特朗普票倉的擴音器前,鞏固自己作為接班人的形象。

節目將近三小時。過了一半,話題轉到近年在美國國會反覆發酵的不明異常現象(Unidentified Anomalous Phenomena,簡稱 UAP)。羅根搬出前海軍飛官佛瑞佛(David Fravor)和葛瑞夫斯(Ryan Graves)的證詞——一顆物體從五萬英尺高空一秒鐘掉到海平面、一顆「球中黑立方」在時速一百二十節的強風裏動也不動——語氣是熟悉的世俗好奇:這些東西如果是真的,總得有個物理解釋吧。萬斯的回應卻繞開了物理層面,接下來將近半小時的對話,是一場關於誰有權替這個東西命名的角力。

羅根直接把話攤開:「你之前說過一句我覺得很怪的話——你認為它們是惡魔。什麼意思?」萬斯嘆了一口氣,坦然接下:「我的確說過。」他解釋,如果歷史上有一種樣貌類人卻非人、對人類抓來做怪實驗的存在,「你要叫它外星人也可以,但歷史上我們一向把這種東西叫做惡魔。」

羅根舉出沃頓(Travis Walton)的案例——一九七零年代這位爭議性的亞利桑那伐木工聲稱被光擊倒,五天後回來,說他被治療、被療癒,透過心電感應和那些存在溝通。萬斯回:「那聽起來像天使。」接著他搬出他的狗。對他的狗來說,他和上帝沒有實質區別;他走進房間就能開燈,能讓食物瞬間出現,能在時空中快速移動。「如果你是有智能但不是超自然智能的人類,你怎麼分辨超級科技的外星人和天使或惡魔?在我們的感知裏,它們看起來就是同一種東西。」

羅根不接受這個化約:人類有能力做更細緻的區分,我們知道自己遠比黑猩猩複雜;再活一百萬年,人類自己就會擁有和魔法沒有區別的科技。所謂天使和惡魔,只是別處的超進化文明。但萬斯聰明地在這裏把戰場從本體論拉到知識論:「你在問這些東西本體上是什麼,我在問一個二零二六年這個層級智能的人類要怎麼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羅根改用聖經逼他正面表態——從聖經角度看,惡魔和一個高等智能生命,差別很大。萬斯開始遲疑:「如果惡魔真的存在,如果宇宙裏真的有黑暗力量……」羅根順勢接上:宇宙裏也有光明力量,這些和「有其他高智能物種」的概念不必互斥。

萬斯讓步:「好,我不反對。形上學上可能真的有兩件不同的事同時發生。這一點我完全承認。」但話還沒說完,他立刻把讓步收回一半:「但如果一個擁有超人科技的外星人來到地球、帶著惡意,我不知道我要怎麼分辨那是惡魔還是外星人。」羅根搬出最後一個類比——你可能被和平隊拜訪,也可能被海盜拜訪,海盜是惡魔嗎?和平隊是天使嗎?萬斯回應:惡魔和鬼也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但如果他作為一個人類遇到一個有惡意的鬼,他可能就以為那是惡魔。「這東西本體上是什麼,和它在人類眼中顯現成什麼,是兩回事。」

這不是一個福音派笨拙的討好,這是知識論級別的操作。他懂得把戰場從本體論拉到知識論,懂得一邊讓步一邊收回,懂得用狗和上帝這種普及性比喻繞過神學辯論。這是一個受過耶魯法學院訓練、寫過《絕望者之歌》的政客,把他的哲學工具,用來服務他的政治目標。

這是一場命名權的爭奪。羅根反覆嘗試把 UAP 拉回一個尚未命名的狀態——它可能是超進化文明、可能是跨次元存在、可能是我們一百萬年後的自己——他要的不是給它一個新名字,而是保留讓它繼續無名的權利,直到我們知道更多。萬斯做的則是相反的動作:他不描述現象,他為現象命名。而一旦「惡魔」這個名字被釘上去,後續的討論就只能在這個字裏打轉。你要嘛同意,要嘛反駁,反正你已經在講惡魔了。

UAP 對美國福音派選民而言原本是陌生的,但「惡魔」是熟悉的——對這個佔全美人口約四分之一、在共和黨初選中構成過半數選票的白人福音派社群而言,屬靈戰爭神學過去半個世紀已經透過《末日迷蹤》系列小說、電視佈道家與基督教末世論等通俗宗教文化,把「惡魔」訓練成一個具體的認知類別,任何來歷不明的東西都可以被歸入。萬斯不需要對 UAP 本身有立場,他只需要確保 UAP 這個檔案,被歸檔到那個檔案夾裏。萬斯是二零二八年最強的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之一,他需要的是能在福音派初選穩住基本盤的、簡單、可重複、無需說明的姿態。「惡魔」剛好滿足所有條件——它便宜,它熟悉,它不用解釋,它一秒鐘就能表態完畢。所有其他候選人如果想反駁,都得花三倍的時間去講一套沒有現成情緒座標的話。

這也是為什麼田納西州眾議員伯切特(Tim Burchett)在《喬.羅根秀》第二四九五集的反駁,在美國 UAP 圈內具有殺傷力。伯切特六十歲出頭,講話帶南方口音,是敬虔的福音派基督徒——甚至比萬斯更公開地把信仰帶入政策討論。過去三年,他是眾議院裏最積極推動 UAP 揭密的少數議員之一,親身參與過多場國會聽證、與國防部反覆交鋒。他明確拒絕惡魔化:「我跟耶穌關係良好。我不擔心惡魔。我不認為它們是惡魔。惡魔為什麼要駕著什麼飛行器到處跑?」伯切特的存在證明,惡魔化不是基督教世界觀的必然結論,而是特定政治選擇。

這條分裂線的權力後果,在眾議院議長強森(Mike Johnson)身上取得最清晰的體制形態。強森是路易斯安那州選出的共和黨議員,五十三歲,公開的南方浸信會基督徒,二零二三年被推上議長席位,是特朗普時代美國國會中權力最大的立法者之一。二零二六年五月十七日,他在一次面對基督徒觀眾的訪談中明言:「我不認為聖經世界觀裏有其他行星上外星存在的空間……那是我們的世界觀。」

強森不僅有立場,他還有職權。二零二五年六月,全域異常解析辦公室(All-domain Anomaly Resolution Office,AARO)前代理主任菲利普斯(Tim Phillips)在多檔獨立播客上指名:強森與眾議院監督委員會主席科默(James Comer)阻擋議員取得 SAP 的訪問權限,理由正是需知原則——「他們認為這些議員沒有知悉必要」。

這已經成為複雜的政治甩鍋肥皂劇局面:菲利普斯指稱阻擋SAP訪問權的是國會領導層而非AARO或戰爭部,科默隨即否認「不是我」,強森辦公室先是沉默、後也否認知情,兩人事後又表示「不記得」此事,形成各方互相推責卻無人承認決策責任的局面。由於眾議院本身缺乏明確規範哪個機關有權授予SAP訪問權,加上沒有聽證會或委員會投票對此展開正式調查,這場爭議至今只能靠媒體追問拼湊真相,卻始終無法釐清誰在何時、依據什麼程序做出了阻擋決定。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已指示戰爭部與國家情報總監辦公室推動「PURSUE」計劃,分批公開解密UAP檔案,二零二六年以來已釋出三批記錄。行政部門層面確實在推進對外透明化,但這與國會內部「誰阻擋議員訪問SAP」的政治責任爭議是兩條平行的軌道。

回到惡魔化的問題:在當前美國政治中的功能,並不是宗教立場的表達,而是一種低成本、高辨識度、可規模化的政治命名動作。它讓政治人物能夠對陌生議題快速表態,讓體制內的阻擋動作獲得神學正當性,也讓揭密派共和黨議員被迫在同陣營內部長期消耗,把本應用於推動揭密法案的政治能量,耗費在反覆澄清「我不是說外星人是惡魔」上。

這場衝突的戰場並不是 UFO 本身。UFO 只是恰好路過的一個陌生現象,被徵召進入一場更古老的鬥爭:關於誰有資格為「未知」命名,關於神學語言在世俗國家機器中的權力份額,以及關於一個原本應由技術官僚與軍方檔案室處理的議題,如何被拖進了福音派的認知檔案夾,然後被鎖上。萬斯在羅根面前的定力,是那把鎖轉動時發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