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AI業界普遍估算AI能力每六個月翻倍,AI龍頭企業Anthropic警告AI已接近能自我改進的地步,Anthropic指企業內部已經有百分之八十的程式碼由AI編寫,一年前這個數字只是個位數。同時,AI已滲透過去由人類做決策的場域,特別是金融、保險審核等等,我似乎看到社會如何一步步走向「AI霸主」劇本的可能。
所謂「AI霸主」(AI Overlord)這個詞,最初是科幻語境裏的概念——用來描述一個能力已超越人類、並且接管了人類社會主導權的人工智能。它指向一個未來:所有重大決策由機器作出,人類不再決定自己的命運。
現在「AI霸主」這個概念有不同的含義。
第一種,科幻威脅型。這是《魔鬼終結者》的天網、《駭客任務》的母體那種形象——AI具備自我意識,視人類為威脅或負擔,決定壓制或消滅人類以實現自身目標。這是流行文化最熟悉的一層,也是最戲劇化、最容易被誤以為是這個詞唯一含義的一層。
第二種,仁慈獨裁型。部分哲學家與未來學者指出,如果AI真的取代人類主導權,它反而可能是一個高效而善意的絕對統治者——它「解決」人類所有問題:疾病、氣候變遷、戰爭、貧窮。但代價是,人類的自由與隱私同時消失了。這種「為你好」的霸主,比科幻威脅型霸主更不容易抵抗,因為它的統治帶著禮物。
第三種,反諷型。在網路文化與科技評論裏,「AI霸主」常常以玩笑形式出現。當大型語言模型主導你的工作流程、決定你的搜尋結果、糾正你的文法時,使用者會半開玩笑地把這些系統稱為「我們的AI霸主」,自嘲對演算法的依賴已經到了甚麼地步。這個用法表面輕鬆,骨子裏是一種尚未被命名的不安——人們知道甚麼東西正在發生,但還沒準備好用嚴肅的詞彙去命名它。
第四種,學術辯論型。在科技領袖、倫理學者、AI研究員之間,「AI霸主」是一個關於人工超級智能(ASI)與「AI對齊問題」(AI alignment)的嚴肅議題。核心關切是:如果我們建造出比自己更聰明的系統,如何確保它們的目標始終與人類福祉一致,而不會發展出無人能制衡的支配地位。
而現在,米萊政府正在為「AI霸主」打通法律路徑。
二零二六年五月,阿根廷政府把《公司法總則》修正案送進國會。主持起草的是去規管部長斯圖爾澤內格爾(Federico Sturzenegger)。這是阿根廷自一九七二年以來最深的一次公司法改革。草案創設兩類新法律實體:一類叫「自動化公司」——完全由演算法或AI系統運作,無需任何人類員工或管理人員。一類叫「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以區塊鏈協議治理,股份以代幣呈現,決策全程自動執行。兩類都享有完整法律人格與有限責任。
引發最大爭議的條款之一是人類股東可以存在,但不是必要條件。
也就是說:一家公司可以擁有銀行帳戶、簽合約、僱人、告人、被告、買賣股票、向政治候選人捐款——而它背後沒有任何人類需要對任何後果負責。法律史上沒有先例。歐盟想過,否決了;美國多州正在反向立法,明文宣告AI不具法律人格。
《金融時報》二零二六年六月四日刊出阿根廷總統米萊(Javier Milei)署名的評論〈Argentina invites AI to free itself〉(阿根廷邀請AI解放自己)。四天後,同一個版面刊出《人類大歷史》、《人類大命運》、《連結》作者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的回應,哈拉瑞說:「我們不應該授予AI智能體法律人格。」
「授予AI法律人格的國家,會面臨一種歷史紀錄上沒有對應物的東西:不是company state(公司國),而是AI state(AI國)——一個其居民實際上由非人類企業統治的國家,而對抗它的造反可能比對抗company state更為困難。」
「米萊希望把布宜諾斯艾利斯打造成新阿姆斯特丹。他有可能把它變成新巴達維亞。」
米萊在投書裏為這個設計找了一位歷史證人:荷蘭東印度公司。一六零二年VOC獲得有限責任資格,是現代資本主義的第一次革命;阿根廷這次將是第二次。
但哈拉瑞在提醒「公司」在歷史上能做成的破壞和慘案。
米萊把荷蘭東印度公司當成「現代資本主義有限責任革命」的勝利樣板。哈拉瑞同意VOC是歷史里程碑,但他指向VOC的另一面:company state(公司國)——擁有私家軍隊、艦隊、法院、鑄幣權,可發動戰爭、簽訂條約、處決犯人的跨國武裝商業實體。
「巴達維亞」(Batavia)在歷史上主要指今印尼首都雅加達在荷蘭殖民統治時期的舊稱。作為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東方貿易總部,它曾是掌控亞洲香料貿易與海權擴張的核心樞紐。對華人讀者而言,巴達維亞還承載著一段不能略過的歷史。一七四零年十月九日至二十二日,VOC對華人社區進行系統性屠殺。荷蘭語叫Chinezenmoord,直譯「中國人的謀殺」;華文史書叫紅溪慘案,因為城中一條名為紅溪的河被血染紅。巴達維亞總督瓦爾肯尼爾(Adriaan Valckenier)下令,荷蘭士兵挨戶搜查,不論男女老幼見華人就殺,連關在監獄裏、臥在醫院裏的也不倖免。議會隨後正式表決通過一項賞金措施:交出一個華人頭顱,賞二荷盾。一週之內,巴城內外華人被殺一萬人以上,倖免者不出三千。隨後一年,屠殺潮蔓延至三寶壟、泗水、葛瑟等爪哇各地。
阿姆斯特丹的股息是一個故事,巴達維亞的暴力是另一個故事,卻是同一家公司。
哈拉瑞論證的核心是傳統公司也有法人資格,靠一道隱性安全裝置:每一個重大決策背後,最終都站著一個可以被識別、起訴、罰款、監禁的人類。CEO可以坐牢。董事可以被褫奪資格。控股股東可以被傳喚。
關鍵詞是監禁。現代法律對企業的最終威懾,從來不是針對企業本身,而是針對其背後人類決策者的人身自由。這道威懾沿著法人面紗向內延伸,最終落在一具血肉之軀上。把人類抽掉,這道威懾就斷了。罰款、吊銷、解散,AI公司可以分身、上鏈、跨境註冊;想監禁負責人,它沒有負責人。哈拉瑞用了一個更直觀的譬喻:「賦予AI法人格,等同遞給它通往我們金融、經濟、政治系統的萬能鑰匙。」
「AI霸主」這個詞長期被科幻電影和小說塑造成一個有眼睛的金屬人邁過廢墟的形象。這個形象的問題在於,它讓真正的劇本失去警覺。
真正的AI霸主劇本可以完全不長那樣。它的樣子可能是一份《公司法總則》修正案、一篇《金融時報》投書、一場部長級記者會、企業登記處資料庫裏多出來的一行公司編號。它不會宣布它來了。它只會出現在手續裏,越來越多,越來越快,直到某一天有人意識到,這個城市百分之多少的合約、貸款、房產、政治捐款,已經由沒有姓名、沒有住址、沒有人類負責人的法律實體在操作。
哈拉瑞那句「新巴達維亞」是提醒當法律的某一道隱性安全裝置被悄悄拆掉時,當下沒有人感覺得到——直到很久以後,事情已經不可逆,人們翻看歷史,才會看見那一頁拆除的記錄,孤零零地夾在一份《金融時報》的對開版面之間。
回到科技研究中「AI霸主」作為嚴肅議題,最尖銳的提法來自AI研究領域的奠基者之一。「AI會比人類全方位聰明」似乎已經是業界的共識,「AI教父」辛頓(Geoffrey Hinton)提出「嬰兒與母親」的構想:「以母親和嬰兒為例,演化花了極大的力氣,讓嬰兒可以控制母親,這差不多是我所知道唯一的例子。」
辛頓指出,高智商生物甘願受低智商生物控制的唯一成功模式,就是母親願意聽從和照顧她的嬰兒。他認為隨著AI的智力超越人類,強制命令它服從終將失敗。辛頓相信唯一的解決辦法是賦予AI母性本能,讓它像母親保護孩子一樣,去保護和關愛人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