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論哲學家大衛.休謨(David Hume)在《人類理智研究》(An Enquir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論奇蹟〉有一條判準,我覺得很實用:「智者按證據調節其信念的程度。」(或「智者使他的信念和證據適成比例」,A wise man proportions his belief to the evidence.)它是對稱的——既約束輕信,也約束輕蔑;既要求我們不向「奇蹟已經發生」傾斜,也要求我們不向「一切都不過是誤會」傾斜。

懷疑同樣需要按證據付費。

UAP(不明空中現象/不明異常現象)這個議題,正把這條判準推到一個臨界點。

《懷疑者》雜誌(Skeptic Magazine)創辦人、暢銷書《人為何相信奇怪的事》(Why People Believe Weird Things)作者、美國科學史家邁克爾.謝爾默(Michael Shermer)在X上轉發了一則他人用ChatGPT評估其文章的回覆:

「(邁克爾.謝爾默)『強烈懷疑所有UAP目擊均屬已知現象』不過是一個斷言,而非從證據得出的結論 」

謝爾默將此帖子轉發,但沒有附上反駁——他純粹是分享這段AI評估,態度模糊。

懷疑論者最愛援引的是奧坎剃刀——最簡單的解釋最可能為真(準確地說:本體論實體假設數量最少的解釋)。但剃刀有一個常被遺忘的條件:它衡量的是前提的數量,而非結論的舒適度。

當「一切都是誤會」這一結論需要假設七個、八個、九個甚至更多在全球範圍彼此獨立的機構同時、獨立、且方向一致地犯錯才能成立時,它早已不是那把剃刀所偏好的「最簡單解釋」了。

隨全球官方解密浪潮——美國、英國與南美多國等等的檔案,正讓「一切都是誤會」這一認知立場的價格越來越昂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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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數十年,UAP懷疑論一直享有結構性優勢:它只需要否定。主張者必須拿出證據,懷疑論者只需指出證據不足、感測器會出錯、人會看錯、政府會浪費預算。這套姿態省力,是因為它假設證據稀缺、分散、且來源單一——大多來自難以查證的民間目擊。在休謨的天平上,這樣的證據確實輕,懷疑因此幾乎不需付出代價。

但這個假設在2026年已經失效。

問題不在於某一份檔案是否「證明」了什麼,而在於懷疑論的維持成本正隨著全球官方檔案的解密而結構性攀升。

每當一個新的司法管轄區——一個獨立的、政治脈絡互異的政府——公開其軍方或情報機構的 UAP 調查紀錄,懷疑論就被迫在它的前提堆疊上再加一條:「這個機構也錯了」、「這個國家的飛行員也誤判了」、「這份解密備忘錄也只是空話」。

這是一個結構性的認識論問題。懷疑論的底層並非「單一解釋」,而是一個需要同時成立的前提堆疊——每個前提或許各有合理性,但它們全部同時為真的可能性,才是關鍵。檔案越開越多,必須同時維持的前提就越多,這個立場本身就越接近於一個比它所要否定的對象更為非凡的主張。

2026年5月8日,美國戰爭部依據總統行政命令,啟動了「總統UAP遭遇解封與報告系統」(Presidential Unsealing and Reporting System for UAP Encounters,簡稱 PURSUE),首批釋出161份從未公開的UAP檔案。5月22日,第二批64份檔案釋出,其中包含一名2025年現役高階情報官員的第一手敘述,以FBI 302表格(FBI訪談紀錄標準格式)記錄——他在一架軍用直升機上經歷了「持續一小時以上的一系列近距離UAP遭遇」,看見「無數橙色光球向各個方向集群移動」,事後「幾乎說不出話」。

PURSUE 的制度設計本身,比其中任何單一案例都更值得注意。這是一個七機構聯合的努力,涵蓋「白宮、國家情報總監辦公室(ODNI)、能源部(DOE)、全域異常解決辦公室(AARO)、NASA、聯邦調查局(FBI)以及其他情報機構成員」。更關鍵的是官方對這些檔案狀態的措辭:「雖然所有檔案皆已通過安全審查,但許多材料尚未經過異常解析分析。」這些被歸檔的,按 PURSUE 入口網站的明文定義,是「未解決案例(unresolved cases),意即政府無法對所觀察現象的性質作出確定判斷」。

官方檔案將「以滾動方式持續釋出」,等於美國政府建立了一台持續生產「政府無法解釋之案例」的官僚機制。

懷疑論長期倚賴的敘事之一來自「藍皮書計劃」(Project Blue Book)的終結。藍皮書是美國空軍從1947年運作到1969年的官方UFO調查計劃,二十二年間共受理12,618份報告,其中701份始終列為「無法辨識」。

1969年12月17日,空軍部長宣布終止計劃,並給出三點結論:沒有任何UFO構成國家安全威脅、沒有證據顯示它們代表超越當代科學的技術、也沒有證據顯示它們是外星載具。對懷疑論而言,這份官方終結報告幾乎是完美的擋箭牌——既然科學機構已經正式查過、查完、收攤,「查無異常」似乎順理成章。數十年來,這份1969年的結論一直是懷疑論最常援引的官方背書。

但同一個政府、同一年的另一份內部文件,拆穿了這個敘事。

就在藍皮書終止的幾個月前,空軍准將 Carroll Bolender 留下了備忘錄(經美國《資訊自由法》(FOIA)的法定申請程序,由美國政府官方解密並正式公開的文件)。

其中白紙黑字寫明:真正可能影響國家安全的UFO報告,「從未屬於藍皮書系統」——它們走的是另一條叫 JANAP 146 的保密軍事通報渠道。

JANAP 146 是美加兩軍從1950年起施行的緊急情報通報制度,要求飛行員與艦艇人員一旦目擊空中不明目標,必須以最高優先級即時上報防空司令部;這類報告明文受間諜法規範,擅自對外揭露可被起訴。

換言之,全國最敏感、最具即時防務意義的目擊,從一開始就不是送進藍皮書這個對外公開、收集民間來信的計劃,而是走一條平行的、受法律保護的機密渠道。

這一點一旦明白,懷疑論賴以立足的「查無異常」敘事就崩了一角:藍皮書被高調關閉、其「無異常」結論被反覆援引,卻恰恰是那個從一開始就不接觸最敏感案例的機構。於是「終止公開研究」與「最關鍵的案例從未被公開研究」這兩件事,彼此並不矛盾:被關掉的本來就只是煙霧彈。

懷疑論若要維持「美國早已查無異常」的立場,現在必須同時主張:經《資訊自由法》公開的1969年 Bolender 備忘錄是誤導、2024年 AARO 承認的900多份「數據不足無法分析」案例不算數、而2026年由七個機構聯合、總統下令、明確標註為「未解決」的滾動檔案,全部都是尚未被解釋的平凡現象。這已經不是一條前提,而是一整排前提。

英國的公布也同樣帶來政府公開立場與機密立場的對撞。

2026年1月,一批1990年代的英國國防部機密文件在國家檔案館解密公開。這批文件揭示英國國防情報參謀部在機密層級對UAP的態度。

一份1997年3月4日的內部備忘錄寫道:「按理說,如果相當數量的個人都在報告天空中的異常物體,這些說法可能有幾分真實。可以說 UAP 構成對國家安全的潛在威脅,因為其性質仍然未知。」

另外一份報告談及比利時三角形飛行物——「經比利時國防部證實」、「能長時間懸停並加速至超音速,超越 F-16 戰機」——並下了一個明確結論:「如果這構成真實的技術,就應該將它取得。」一封標註「Secret UK Eyes B」的密信則寫道:「確定這項技術的性質以及取得它的可能性,屬於國防情報參謀部的職責範圍。」

現在對比英國政府的公開聲明。2024年12月,國防整備部長 Luke Pollard 表示:國防部「已於2009年停止調查UFO或UAP報告」,並稱「過去50年來,沒有任何報告的目擊事件顯示對英國構成任何軍事威脅」。

若要採信公開說法(無威脅、已停辦),就必須主張那份1997年認真討論國安威脅與技術獲取的機密備忘錄是官僚的空話——但空話不會被列為機密、不會動用情報資源、不會被標註「Secret UK Eyes B」。反過來,若承認機密備忘錄反映真實評估,那麼「無防務意義」的公開說法就是一種刻意的去公信力姿態。無論選哪一邊,懷疑論都得新增一條前提來解釋這個矛盾。

這種疑似「機密認真、公開輕描淡寫」的雙軌模式並非英國獨有。1953年美國CIA的羅伯森小組(Robertson Panel)也建議透過公共媒體「去敏化」UFO報告,並監控民間UFO愛好者組織。這是一個有解密文件佐證的、官僚機構主動製造「無發現」表象的案例。

羅伯森小組起源於1952年,華盛頓特區上空出現大規模UFO目擊事件,引發全國性恐慌 。冷戰高峰期,CIA最主要的憂慮並非外星人,而是國安威脅:一是蘇聯可能利用UFO恐慌對美國實施心理戰;二是大量虛假UFO舉報可能癱瘓軍事防空通訊網絡,令軍方無法辨識真正的蘇聯核武攻擊 。

CIA科學情報處(OSI)於1953年1月,邀請物理學家霍華德.羅伯森(Howard P. Robertson)主持一個由頂尖非軍事科學家組成的審查小組。

最終報告(《杜蘭特報告》,Durant Report)提出五項主要建議 :

剝奪神秘地位:機構必須剝除UFO的「特殊地位」與神秘光環

大眾媒體宣傳:透過電視、電影、通俗雜誌進行公開教育,降低公眾的心理反應

運用娛樂工業:報告甚至點名可聯繫華特迪士尼動畫工作室及電視名人,製作宣導影片解釋UFO不過是視覺錯覺

科學再教育:培訓軍民正確辨識氣象氣球、流星、幻日等自然現象,快速過濾虛假報告

監控民間組織:密切監視民間UFO研究機構,防止被敵對勢力利用

此決議從根本上改變了美國政府此後數十年對待UFO的態度,自此之後官方機構開始系統性地將UAP目擊者邊緣化或嘲笑,使舉報UAP成為一種「精神不穩定」的恥辱行為,通報件數因而顯著下降 。

當兩個獨立的盎格魯—撒克遜情報體系,在相隔四十年的不同年代,都被發現存在「對內嚴肅、對外淡化」的雙軌操作,「政府其實早就知道沒什麼」這一懷疑論前提的可信度,就被自己的檔案侵蝕了。

懷疑論者面對英美檔案時,還有另一個抗議:宣稱這是盎格魯情報圈的「級聯錯誤」(cascade error),是同一個情報文化的內部複製。但南美的檔案成為了反例,南美多國的調查在政治脈絡上與英美完全無關,彼此之間互不隸屬。

巴西擁有全球最早的、由國家檔案館系統化保存的官方UAP檔案。1977至1978年的「Operação Prato」(碟形行動)是巴西空軍在亞馬遜 Colares 地區針對居民報告的發光體所展開的正式軍事調查,指揮官 Uyrangê Hollanda 上尉留下了逾500頁報告、400至500張照片與四卷影片,全數移交空軍總部機密保管。1997年,Hollanda 打破二十年緘默公開受訪,明言「空軍是嚴肅對待UAP議題的」,採訪數月後死亡,官方裁定為自殺。

更難用單純「誤判」打發的是1986年5月19日的「官方UFO之夜」(Noite Oficial dos OVNIs):21個UAP目標被基地與機載雷達等多重獨立雷達系統確認,橫跨四個州(聖保羅、里約熱內盧、米納斯吉拉斯、戈亞斯);巴西空軍緊急升空5架戰機(兩架F-5E、三架 Mirage IIIE)攔截,均未能追上。

1986年5月23日,航空部長 Octávio Moreira Lima 親自召開記者會,五名飛行員與管制員出席作證,部長公開承認:「我們沒有解釋。」該事件官方報告於2009年解密,正式認定現象具備「智慧行為特徵」。今日,巴西的893筆UAP記錄(1952–2023)可透過國家檔案館 SIAN 系統免費線上查閱——這是該館訪問量最高的館藏主題之一。

智利走的是另一條路:透明的常態化科學調查。隸屬民航局(DGAC)的「異常空中現象研究委員會」(CEFAA)設有一個跨部門科學委員會,成員涵蓋氣象、雷達、核能化學、天文物理、影像分析等領域的專家。2014年11月11日,一架智利海軍 AS-532 直升機以 WESCAM MX-15 紅外線吊艙拍下9分12秒的UAP影片——物體具備熱信號、噴出羽狀尾跡,而兩個獨立雷達站均無法偵測到它。CEFAA 歷時兩年、邀集多國專家分析後,於2017年正式宣布無法解釋,主任 Ricardo Bermúdez 將軍的結論是:「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我們知道它不是什麼。」

秘魯的驅動力則是一場實彈攔截。1980年4月11日,在 La Joya 空軍基地,中尉 Óscar Santa María Huertas 駕駛 Su-22 向一個UAP連射64發30毫米砲彈,毫無效果;約1,800名基地人員集體目擊了長達22分鐘的空中追逐,物體最終爬升至19,200公尺——超越 Su-22 的設計升限——並在飛行員燃料耗盡返航後繼續懸停兩小時。這起事件有美國國防情報局(DIA)1980年6月3日的電報作為獨立官方二手佐證(經 FOIA 解密)。秘魯空軍其後於2001年成立官方調查部門 DIFAA,2013年由 Julio Vucetich 上校宣布重啟,成員包含空軍人員、社會學家、考古學家與天文學家。

把這三國放在一起看,懷疑論的「級聯錯誤」說法就站不住了。巴西的調查發生在軍事獨裁時期、資料列為機密;智利透過民航體系公開運作;秘魯則由冷戰邊境緊張下的飛行員攔截事件驅動。它們使用不同的語言、不同的軍種、不同的政治制度,卻各自獨立地記錄了「多雷達確認、戰機無法追上、官方無法解釋」的同一類現象。

要維持「所有UAP皆屬已知現象或誤判」的立場,懷疑論在2026年的檔案環境下,至少需要以下這些彼此獨立的前提同時成立:

● 美國七機構聯合、明確標註「未解決」的滾動檔案,全部都是尚未被解釋的平凡現象;

● 英國DIS在機密層級認真討論「技術獲取」的1997年備忘錄,只是無實質意義的官僚文字;

● 美國CIA的 Robertson Panel 的大眾媒體操控建議,與懷疑論結論的形成無關;

● 巴西空軍跨四州的多重雷達確認與部長級記者會,是集體儀器與認知錯誤;

● 智利 CEFAA 跨部門科學委員會歷時兩年的分析,未能識別出一個本可識別的平凡物體;

● 秘魯1,800名目擊者與一場實彈攔截,連同DIA電報的獨立佐證,都是誤判;

● 而所有這些分屬不同政治制度、不同語言、互相對立或互不往來的機構,各自獨立地犯下了方向一致的相同錯誤。

這就是問題的核心。懷疑論需要這一整排前提全部同時成立;而它所要否定的競爭假說,只需要一個前提:有某種人類尚未公開承認的物體在飛行。

我在此想指出的是「維持全稱懷疑論的成本正在攀升」,而非「UAP是外星來源」。

AARO「未發現外星技術的可驗證證據」是一個在現有分析能力下、認識論上的謙遜陳述(have not found),但不等於「已排除」(have excluded)。真正誠實的立場是承認:目前存在一個全球多個獨立官方體系共同記錄、卻尚未被充分解釋的現象,其最終解釋仍未確定——可能是對手的先進技術、未知的大氣或物理現象,或其他尚未納入考量的解釋。

結語:休謨的天平,而非奧坎的剃刀

懷疑論者最愛援引的是奧坎剃刀——最簡單的解釋最可能為真。但剃刀有一個常被遺忘的條件:它衡量的是前提的數量,而非結論的舒適度。當「一切都是誤會」這一結論需要七個、八個、九個甚至更多彼此獨立的機構同時、獨立、且方向一致地犯錯才能成立時,它早已不是那把剃刀所偏好的「最簡單解釋」了。

智者按證據調節信念,而證據是會改變的。七十年前,天平上只有零星、難以查證的民間目擊,懷疑因此幾乎免費;今天,天平的另一端壓上了多國官方機構的雷達紀錄、解密備忘錄與高層級官員的公開承認。休謨的要求始終是對稱的:它既不允許我們向「外星人已經來了」過度傾斜,也不允許我們在證據已經改變之後,仍固執地向「全世界的軍方與情報機構集體看走了眼」過度傾斜。

在2026年,隨著美國的 PURSUE 系統每隔數週吐出一批新的「未解決案例」、英國的機密備忘錄持續解密、南美三國的檔案在國家檔案館裏靜靜累積,那架天平正在偏移。維持懷疑論,從來不是免費的。而它的帳單,正越開越長。

US Air Force: Unidentified Flying Objects and Air Force Project Blue Book

https://www.af.mil/About-Us/Fact-Sheets/Display/Article/104590/unidentified-flying-objects-and-air-force-project-blue-book/

空軍准將 Carroll H. Bolender 備忘錄的掃描原件(美國《資訊自由法》(FOIA)的法定申請程序,由美國政府官方解密並正式公開的文件)

https://www.nicap.org/directives/Bolender%20Memo%20Oct%2020,%201969.pdf

美國國家安全局公開保密軍事通報渠道 JANAP 146

https://www.nsa.gov/portals/75/documents/news-features/declassified-documents/ufo/janap_146.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