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久沒有坐香港的電車,最近去跑馬地採訪,在筲箕灣灣跳上電車,竟然想到張愛玲小說的背景音效—-電車叮叮的聲音。
一九三九年張愛玲負笈香港大學。她喜歡在鬧市穿梭,電車的叮叮聲成為她最親近的市聲。她曾寫道,自己「非得聽見電車響才睡得著覺」。這是城市最平凡卻最執著的脈動——雙層電車沿著港島北岸軌道緩緩前進,鈴聲清脆又帶點沙啞。
這個聲音,她終生難忘。它不僅是交通工具的迴響,更是她筆下香港的肌理與時代的底色。張愛玲的小說與散文,多次讓香港電車現身,叮叮聲或隱或顯,成為人物命運與城市記憶的共鳴。
在《傾城之戀》,電車是男女主角戀愛裏的道具。范柳原和白流蘇調情時,電車成為感情的載體,行走在迂迴的人性軌道上。范柳原說:「跟你在一起,我就喜歡做各種的傻事,甚至於乘著電車兜圈子,看一場看過了兩次的電影。」
這幾句話輕描淡寫,卻充滿張愛玲式的蒼涼幽默。電車兜圈子,不是去哪裏,而是純粹的浪費時間與金錢,是戰前香港中產階級小確幸的象徵。他們在電車上晃蕩,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風景與街道的喧囂,叮叮聲伴隨著兩人試探、調情與心機。
城市尚未傾覆,電車仍按部就班運行,叮叮聲像一條無形的線,暫時把戰爭的陰影拉開,讓這段不純粹的愛情在日常軌道上多晃了幾圈。當日軍進城,香港淪陷,砲火轟鳴,這些電車兜圈子的記憶便成了倖存的溫柔碎片,見證了傾城之戀如何在亂世中被命運「成全」。
《色,戒》裏的香港電車,則帶著青春的激動與夜色的醉意。王佳芝與同學搬到香港後,在香港大學演出愛國話劇成功,興奮得鬆弛不下來,「大家吃了宵夜才散,她還不肯回去,與兩個女同學乘雙層電車遊車河。樓上乘客稀少,車身搖搖晃晃在寬闊的街心走,窗外黑暗中霓虹燈的廣告,像酒後的涼風一樣醉人。」
這段描寫極其感官:雙層電車的搖晃、夜風拂面、霓虹燈閃爍,叮叮聲在黑暗中斷斷續續,像心跳般不規則。遊車河不是目的,而是讓激情延長的儀式。
香港電車成為流動的舞台,讓這些年輕人暫時逃離現實的壓抑與國事的痛苦。
張愛玲用極簡筆觸,寫出電車如何把香港的摩登、殖民地的夜色,以及青春的虛無與熱血,全部揉進車廂的晃動與鈴聲裏。多年後回憶,這叮叮聲或許就是她筆下「傳奇」裏最輕盈卻最難忘的配樂。
更直接觸及戰火的,是她的散文《燼餘錄》。張愛玲親歷香港保衛戰,曾為解決膳宿參加防空團。辦完手續出來搭電車,卻遇上空襲。她寫道:「一輛空電車停在街心,電車外面,淡淡的太陽,電車裏面,也是太陽——單只這電車便有一種原始的荒涼。」
戰時的電車不再是戀愛或遊玩的載具,而是被遺棄的見證者。叮叮聲在砲火中沉寂,或被急促的腳步與警報取代。張愛玲以她一貫的冷靜與細膩,把日常交通工具的荒涼感寫得觸目驚心。
電車依然躺在街心,影子在陽光下抽長又縮短——這意象雖出自另一篇作品《封鎖》,卻與她在香港的戰時經驗神似。戰火讓城市暫停,電車卻以靜默的方式,記錄下歷史的裂縫。
張愛玲從不濫用聲音描寫。她把電車叮叮聲融進作品的肌理,不是靠形容詞,而是透過人物的行動、城市的氛圍與感官細節,讓讀者自己聽見。那聲音像一條「平行的、勾淨的、聲響的河流」,汩汩流入人物的下意識,也流入讀者的記憶。
今日我搭上一輛電車,坐在上層的車廂,微雨吹進我的臉,聽見熟悉的叮叮叮叮,彷彿看見白流蘇與范柳原在車上傻笑,看見王佳芝在夜風中醉眼朦朧,看見戰時街頭那輛被陽光烤得發亮的空電車。
這個運行超過一百二十年的交通系統,它的聲音拒絕消逝,成為時代的背景配樂,伴隨著張愛玲筆下人物的愛恨、計算、逃避與倖存,也伴隨著香港從殖民到戰亂、再到戰後重建的每一段軌跡。
電車的軌道是香港歷史最有形的見證。從一九零四年通車至今,它見證了張愛玲求學時的繁華、太平洋戰火中的荒涼、以及二戰後迄今無數香港人日常的喜怒哀樂。張愛玲用文學把這聲音定格,讓今天讀者即使隔著時空,仍能感受到那拒絕被AI吞沒的香港之魂。
電車的叮叮聲不再只是鈴響,而是城市記憶拒絕斷層的證明,是張愛玲永遠忘不了的香港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