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時住在深水埗海壇街的唐樓,靠近海邊,總是帶著一股海風吹來的鹹鹹的味道。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把石屎欄杆曬得發燙。週末,那種沈悶的夏日空氣就會被一聲拖長的叫賣聲打破:「飛機欖——生津止咳,下火除痰——」

那聲音從街尾遠遠傳來,先是模糊,再漸漸清晰。我們家裡幾個小孩立刻躁動起來,在窗前探頭往下張望。大人還在午睡,我們已經開始互相推搡:「快啲攞一毫!」「我要飛機欖!」祖母睡眼惺忪地遞過一毫子,我們用一張月份牌撕下來的紙包好,小心翼翼地把錢從窗拋下去。那一刻,整條街似乎都靜了下來,只剩我們屏住呼吸。

賣飛機欖的大叔背著綠色欖形鐵箱,帽檐壓得很低,卻總能一眼看見樓上哪一戶在揮手。他彎腰撿起我們的紙包,掂了掂,然後像變魔術一樣,從箱裡取出一小包橄欖。他向我們先打一個招呼,眼睛彷彿眨了一下,右手一揚,腰一轉,那包欖就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穩穩落進我們窗內。

每一次‘飛行’,附近的街坊都會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像馬戲團裡高空飛人落地時的掌聲。大人們倚在騎樓欄杆上笑,小孩們則拍手大叫「再飛一次!再飛一次!」

那不是單純的買賣。那是街頭賣藝與食物小販的奇妙融合,是夏日午後打破沈悶的儀式。

我們幾個芳鄰也都跟進,讓飛機佬的生意熱絡,整條海壇街都活躍起來,都在欣賞他的‘行為藝術’,被他的一舉手一投足所感動。

我們不只要吃那酸甜帶甘草味的欖,更要看他那一手絕技——如何把一顆小小的東西,準確地「飛」上四樓。欖落進嘴裡,先是清涼的甘草香,再是微酸的果肉在舌尖滾動,最後剩下那顆核,可以含很久,像含著一整個下午的興奮。

多年後,我與一位小時候住在深水埗福榮街的朋友聊天。他說他家在七樓,是當時整幢樓最高的一層。飛機佬站在地面,依然能把欖拋上來,而且幾乎從不失手。那彷彿那不是生意,而是一場必須完成的表演。

七八十年代開始,這種街頭奇觀式微。新樓愈建愈高,動輒二三十層,橫騎樓消失了,窗戶也改成封閉式的。欖再也飛不到那麼高,那些身懷絕技的飛機佬,身影逐漸從街頭飄遠。

可是那些聲音沒有消失。昨夜夢裡,我又站在海壇街的四樓窗前,聽見那拖長的叫賣從街頭傳來。錢拋下去,欖飛上來,街坊的驚呼再一次響起。那顆橄欖的軌跡在半空畫出弧線,最後落進我張開的手心。我把它放進嘴裡,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裡慢慢化開,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夏日午後。

童年的飛機欖已經飛逝,但飛不走是那些叫喊的聲音、那些弧線、那些彼此伸出的手,那些味道、那些街頭喧鬧的畫面。它們停留在記憶裡,也停留在昨夜夢魂中,成為香港庶民歷史的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