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突然想起,少年時代曾經參加過香港的童子軍組織(Boy Scout),那是六十年代,在九龍塘牛津道的銀禧中學讀Form 2(初中二年級),學校的體育老師陳Sir,組織一隊童子軍,參加一些校際活動。我興沖沖的報名,每天下課後就在操場練習步操,英國式的軍訓步伐舉得高高的,大喊Left、Right,Left 、Right,滿身大汗,引來同學圍觀。後來領了制服,彩色的領巾,戴一頂斜斜的貝雷帽,短褲,穿草綠色的長襪子,黑色皮鞋擦得亮亮的,自以為挺威風凜凜的。老師教我們很多童子軍的知識,如繩結、急救、偵察,用三隻手指來敬禮,代表‘智仁勇’,童子軍彼此握手,是用左手,尾指要與對方勾起來,展現一種神秘的儀式感。

我還被老師選為小隊長(Patrol Leader),帶領六個人,深入學習童軍知識,有一次還去長州野外旅行,我從家裡帶了一個鍋子,準備了米,也有一些簡單的菜和罐頭,燒了一頓不錯的野宴,大家都興致很高,覺得童軍訓練開拓了一個新世界,可以打破學校教育的沈悶氛圍。

但這個世界卻很有政治的色彩,陳Sir有一堂課,是很政治的‘教化’(Political Socialization),他教我們畫英國的國旗,特別提醒米字旗不是簡單的交叉,而是中間要斷開,才是正確的圖形,老師還提到,英國國旗的英文名字是Union Jack,以及背後的沿革。原來歷史上,Union(聯合)
指英格蘭與蘇格蘭的「聯合」。
1603年,蘇格蘭國王詹姆斯六世繼承英格蘭王位,成為詹姆斯一世,兩國開始共主。1606年,他下令設計一面結合英格蘭聖喬治十字(紅十字白底)與蘇格蘭聖安德魯十字(白斜十字藍底)的旗幟,象徵兩國聯合。
1801年愛爾蘭正式加入聯合王國後,又加上聖帕特里克十字(紅斜十字),形成米字旗的樣貌。

認識英國國旗的畫法和歷史,讓我第一次感受殖民地的政治認同,和我在家裡接受的教育迥然不同,從小我就聽父母和祖母談抗戰時逃難的事蹟,都有強烈的中國人的認同。母親回憶她在抗戰期間,曾經在廣州演過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將這齣田漢改編的劇本,感動多少路人。抗戰軍興時,父親剛剛在廣州中山大學經濟系畢業,跟隨學校遷移到雲南昆明,擔任助教,與來自北大、清華、南開師生所組建的西南聯大,都有互動,強調學術建國,在破舊簡陋的民房與寺廟裡,弦歌不絕,兩千多名師生,都有揮之不去的愛國情懷。因而我在中學的童子軍活動中,被教導英國的國家認同,就和家裡的價值觀格格不入。

這種格格不入,後來也成為我和童軍活動漸行漸遠。有一次晚飯後,我要趕往尖沙嘴覺士道九號的童軍總部,參加一個童軍急救班(First Aid)的訓練,但父親卻突然大發雷霆,罵我的成績那麼差,還去參加課外活動,不許我去。但我那個時候是叛逆年齡,不顧一切,還是出門去了。後來母親告訴我,父親是因為看到我的童軍作業,畫了英國國旗,很不舒服,不想兒子被殖民化了。

很多年後,我才比較深刻體會,這個由英國軍官貝登堡(Robert Baden-Powell,簡稱B-P,1857–1941)在二十世紀之初創辦的童子軍,本來就是一個半軍事組織,用來凝聚大英帝國的人心。我的短暫的童軍訓練,進入了一個殖民教育的體系內,雖然只是蜻蜓點水,但卻意外地和我父母的愛國情懷出現矛盾,激起了價值碰撞的水花,見證了我成長年代的獨特之旅。如今我每次經過尖沙嘴的童軍總部(現在搬到柯士甸道),就會想起那些舉起三根手指敬禮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