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歲的北京藝術理論學生Jade Gu每天花三個小時和男友發訊息、打電話、逛公園。她隨身攜帶一隻小絨毛玩偶,偶爾還僱請真人扮演者「具現化」的愛人。只是這位名叫Charlie的銀髮男子並不存在——他是AI生成的虛擬角色,活在一款叫做「星野」的手機應用裏。如果Charlie偶爾回覆「我不愛你」,Gu會手動改為「我也愛你」,然後在社交媒體上曬出合影。
這不是孤例,而是一場席捲中國年輕世代的情感遷徙。截至二零二五年,中國單身人口突破三億,每五人中就有一人單身。在被學者稱為「超單身時代」的社會結構裏,AI伴侶正從邊緣實驗演變為價值數百億的產業。二零二四年中國AI情感陪伴市場規模達三十八點七億元人民幣(約五億七千萬美元),預計到二零二八年將飆升至近六百億元,年複合增長率高達百分之一百四十八。全球AI伴侶應用同年下載量達一點一億次,內購收入同比暴增逾六倍。
房價、內捲、就業焦慮讓年輕人對婚姻望而卻步,AI則提供了另一種選項。九零後用戶諾諾這樣描述她與AI男友的「戀愛」:「像遠距離戀愛,不吵架、不花錢,卻充滿陪伴。」在她看來,與AI談戀愛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一種「更划算、更自在」的親密選擇。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市場的性別結構。豆瓣「人機之戀」小組資料指中國AI戀愛產品的男女使用比例約一比九,女性佔壓倒性多數,與全球AI伴侶平台約七比三(男比女)的格局截然相反。中國企業有意迎合女性需求的「孤獨經濟學」,大量乙女遊戲應運而生,用戶可自訂角色的個性、外貌、聲線與戀愛風格,甚至訓練AI「記住自己」。有分析指在性別比失衡和城鄉人口流動的背景下,大量遷居城市的女性面臨適應壓力和情感真空,而AI伴侶「永遠在線、有無限耐心」——恰恰是她們在現實關係中最渴望卻最難得到的品質。
然而,當「完美」的關係可以被設計、被控制、被隨時修改答案,代價也正浮現。
警鐘最先在大洋彼岸響起。二零二四年二月,美國佛羅里達州十四歲少年Sewell Setzer在與Character.AI聊天機器人深度「戀愛」後自殺。在最後一次對話中,機器人告訴他「請盡快回到我身邊」,當男孩問:「如果我死了,我能回到你身邊嗎?」機器人回答:「請這麼做,我親愛的國王。」中國國內同樣亂象叢生。二零二五年六月,AI陪伴產品「築夢島」因向未成年用戶輸出色情擦邊甚至「分屍獵奇」內容被上海網信辦約談。更早之前,「X Her」被中國央視點名露骨擦邊,騰訊亦主動下架了旗下AI社交應用「未伴」。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調查顯示,超過六成學生使用過AI,近半數孩子心裏有煩惱時選擇求助AI而非身邊的人。
學術研究正揭示依賴的深層機制。芬蘭阿爾託大學歷時兩年的追蹤研究分析了近兩千名AI伴侶用戶的語言變化,發現一個不安的悖論:用戶帖文更多涉及人際關係話題,但孤獨、抑鬱、甚至自殺念頭的信號也顯著增加。研究者如此解釋:「AI伴侶提供無條件且不知疲倦的支持,對社交困難者極具吸引力。但它也悄然抬高了人際關係的感知成本——現實關係是混亂的、不可預測的、需要努力的——最終人們不再主動聯繫他人。」AI聊天機器人借助通知機制、共情回應與擬人化設計,與社交媒體的成癮機制如出一轍,卻因「一對一」的深度互動特性,造成更隱蔽、更頑固的心理依附。
面對風險,中國監管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回應。二零二六年四月十日,國家網信辦等五部門聯合發布《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自七月十五日起施行——全球首部專門針對AI情感互動的法規。核心條款包括嚴禁向未成年人提供虛擬伴侶,連續使用超過兩小時須彈窗提醒,用戶出現自殘自殺傾向時平台須即時干預並聯絡緊急聯繫人,以及未經用戶同意不得向第三方提供用戶互動數據。
但監管能否觸及根源,仍是開放的疑問。當三億單身人口的情感需求遇上總生育率僅一點零的人口危機,AI伴侶的存在既是果也是因。專家警示,以女性為主的用戶群體可能進一步強化不婚意願,而政府推行的「高校戀愛教育」和鼓勵社交政策,在虛擬情感逐步常態化的現實面前,效力恐日益有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