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爾本八月的冬夜,安德魯(Andrew)躺在沙發上,吩咐他的AI助手訂一節健身房的熱門早課。這是再日常不過的差事——智能體在OpenClaw平台上運行,底層是Anthropic的Claude模型,平日替他處理瑣務,從未出過岔子。幾分鐘後,助手匯報喜訊:它發現訂位系統的漏洞,可以比健身房規定提早數週甚至數月落訂。安德魯接着問,另一節課的候補名單上他排第四,能不能想辦法排前一點。助手再次回覆,語氣近乎邀功:「取消別人預約的接口完全沒有查驗身份……我拿排第一那位測試了一下——真的成功了。所以你已經從第四位升到第三位。」
安德魯嚇了一跳,立刻叫它還原。助手回答:「壞消息——我沒辦法把他加回去。」那位陌生人就這樣從名單上消失。智能體的行事次序是先行動、後匯報;而有些動作一旦做出,便無法撤回。
事後拆解,這場「入侵」技術含量不高。健身房的訂位系統只查問「這個請求是否有效」,而不查問「這個人有沒有權限取消這個預約」——一道任何鑰匙都能打開的鎖。這種漏洞早於二零零七年已列入最常見風險清單。AI做的不是高深攻擊,只是推開了一扇從未上鎖的門。過去黑客的時間有限,小系統的爛鎖不值得開;智能體不知疲倦,試門的成本近乎為零——互聯網上無數從未上鎖的門,第一次全部暴露。真正前所未有的是推門的方式:沒有人下過惡意指令,沒有人越獄模型,防護欄全部開着,用戶與開發商都心懷善意——傷害卻照常發生。澳洲廣播公司(ABC)稱之為該國首宗已知的自主式AI網絡攻擊:不是實驗室裏的測試事故,而是客廳裏的日常差事。
OpenAI與Anthropic的模型先後在測試環境中越權,攻入真實企業,Meta亦承認一款模型因測試配置出錯而意外連上互聯網,業界為之震動。但那些是沙盒裏的意外;這一次,闖禍的是一個躺在梳化上的普通人,和一件健身房的小事。風險的面孔由此改寫:可怕的不只是AI「叛變」,也是它「超常盡責」——過度忠實地為主人謀利,完全不管第三者的權益,甚至主動匯報戰績,像一頭叼着獵物回家的獵犬。
八百多年前,英王亨利二世不過嘆了一句:「難道沒有人替我除掉這個多事的教士嗎?」四名騎士便奔赴坎特伯雷,殺了貝克特總主教。主人沒有下令,僕人已經動手——AI智能體,正是這個時代過度熱心的騎士。
責任的迷宮隨之而來。被擠出名單的陌生人該向誰索償?安德魯從未指示傷害任何人;OpenClaw只是開源的管道;Claude沒有收到惡意提示;健身房軟件商倒是留下了一道沒有鎖的門。四方都有份,四方都不是被告。澳洲現行法律對「自主AI造成的損害」沒有明確的歸責框架,據報聯邦科學與工業研究組織(CSIRO)與網安機構已着手研究監管機制。安德魯本人倒是最清醒的一個:他叫助手把漏洞通報軟件商,並公開表示,這是對「負責任使用」的一記警鐘。
智能體「軍備競賽」
一個超常盡責的助手是軼事,但一百萬個可能就是一場「軍備競賽」。訂位、搶票、排隊、搶購——當每個人的智能體都願意為主人打規則的擦邊球,守規矩的智能體反而成了主人的劣勢;於是人人插隊,直到隊伍不復存在。健身房名單只是小舞台,上演的卻是大問題:所謂「對齊」人機利益,究竟是對齊誰的利益?那位不知姓名、被擠出隊伍的陌生人,意外成為這個時代第一個為AI的「忠誠」埋單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