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星期六深夜,一封題為《巨浪已來》的內部信在智譜(海外品牌Z.ai)員工的手機屏幕上悄然亮起。發信人是公司創辦人、清華大學計算機系教授唐杰。信中沒有華麗辭藻,只有一句擲地有聲的判斷:「前沿智能不應只屬於少數人,也不應被少數規則隨時收回。」四天前,路透社(Reuters)剛剛披露北京正研究是否給中國最先進的AI模型套上一道專門對外的閘門。這封信,遂被外界迅速讀成智譜對自家政府擬議政策的公開異議。

北京的閘門構思,源自過去一個月數場並不張揚的閉門會議。三名知情人士向路透社透露,中國商務部牽頭,找來阿里巴巴、字節跳動與智譜三家頭部AI公司,商討是否限制外國用戶下載、部署中國最強的AI模型,範圍擴及尚未問世的下一代系統。這種轉向並非孤立事件,它幾乎是華府一個月前示範動作的鏡像。六月十二日,美國商務部以「國家安全」為由,向Anthropic發出出口管制令,要求即時中止旗艦模型Fable 5與Mythos 5對所有外國國民的服務,範圍甚至涵蓋Anthropic在美國本土聘用的外籍員工。

正是在Anthropic全球斷網那個週末,位於北京、由清華大學知識工程實驗室孵化的智譜做了另一種選擇。六月十三日下午,公司宣布新一代旗艦GLM-5.2向所有GLM Coding Plan用戶開放,並隨即以極其寬鬆的MIT授權公開模型權重——任何人可以下載、修改、商用,「沒有主體界別」。獨立評測機構Artificial Analysis把GLM-5.2列為現時最強的開源模型,在長程程式編碼測試上與Anthropic旗艦Claude Opus 4.8僅差約一個百分點,價格卻只是後者的一小部分。連馬斯克(Elon Musk)都在社交平台X上關注這場對照:他六月初預測中國要造出Fable級模型還要等到明年第一季,唐杰隔空回了一句:「用不了這麼久。」不到一個月,GLM-5.2就以在華為昇騰芯片上完成訓練的姿態出爐。

智譜在GLM-5.2發布公告寫下的一段話,日後被業界頻繁引用:「在一些前沿模型突然變得不可用的時刻,我們選擇相信另一條路。」這句話當時是回應Anthropic,一個月後,它更像是回應自家政府。

唐杰個人的分量在這條「另一條路」上舉足輕重。這位清華教授出身的科學家,被同事形容為「反直覺、專注、本質」。他習慣把技術願景寫成一封封長信,讓一千多名員工在星期六深夜同時收到。他把智譜未來兩年的戰略命名為「摸高計劃」,宣布公司不追求短期變現,把資源集中在四件事上:讓AI能一次處理跨越週、月甚至年的長線任務;建立由成千上萬個「性格」與「技能」不同的智能體組成的自治系統;把算力轉化為模型自我進化的燃料;以及他反覆強調的「極致安全治理」。而談到安全,他寫下的那一句最為外界矚目:「真正的安全並非建立在技術封閉與壁壘之上,而是源於陽光下廣泛的共建、共享與監督。」

支撐這份底氣的,是資本市場一路的加持。一月八日,智譜以Knowledge Atlas Technology為主體敲響了香港聯合交易所的鐘,籌得約五億五千八百萬美元,成為全球首家上市的前沿大模型公司,發行後估值約六十七億美元。上市半年,市值一度突破萬億港元。七月八日,就在路透社披露北京擬議管制的翌日,智譜又以配售方式在港股再融約四十億港元(約五億一千萬美元)——投資者用真金白銀,投了開源模式一票信任。全球一百八十四個國家、十五萬名開發者正在使用智譜的GLM Coding Plan。這不是實驗室裏的漂亮數字,而是實打實的跨境流量。

唐杰用「一手向上摸高、一手向下鋪路」形容公司的雙線姿態:向上,是挑戰通用人工智能的技術極限;向下,是把最前沿的能力盡可能開放給每一個開發者。他甚至承諾未來兩年不做急功近利的應用變現,這在資本市場高唱AI商業化的當下,本身就是一次逆風而行。視線拉遠,中美這兩個AI強權在管控與開放這條軸上的位置正在互換:華府從矽谷的自由市場信條,滑向出口許可與外國國民審查;北京則在權衡,是否把過去兩年建立起來的「開源即國家軟實力」敘事,改寫成「開源亦是國家風險」的新邏輯。

唐杰在信末寫下:「巨浪已來,趨勢不可逆轉。智譜要做那個迎著浪頭、向上摸高的人。不登頂,就是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