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浩年,《亞洲週刊》新金融編輯,北京大學西方哲學博士、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學士,博士論文著作《黑格爾邏輯學的現實概念與唯心論原則》;曾任香港「哲學01」策劃人、香港武術頻道「武備志」策劃人。
在香港,一位西裝筆挺的銀行家在媒體簡報會上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他認為最精準的商業術語,卻在數小時內淪為全球社交媒體的公審對象。在地球另一端的美國亞利桑那大學,一位曾統領世界最有影響力科技公司的億萬富翁,站在一萬名應屆畢業生面前,也被震耳欲聾的噓聲淹沒。這兩件事,表面上毫無關聯,卻指向同一個問題:人工智能時代的受益者與受害者之間,有一道越來越深的鴻溝,而那些習慣在鴻溝頂端發言的人,還沒有學會如何站到鴻溝旁邊。 五月十九日,渣打銀行集團行政總裁韋禮廉(Bill Winters)在香港投資者論壇宣布,銀行將於二零三零年前削減超過百分之十五的企業職能崗位,受影響人數逾七千八百人,涉及孟買、清奈、深圳、吉隆坡及華沙等地的後勤中心。這一計劃本身,在全球銀行業人工智能轉型浪潮中並不罕見,摩根士丹利早前已預測歐洲銀行業到二零三零年將流失逾二十萬個職位。但韋禮廉選擇了一種特別的語言來解釋這次裁員:「這不是削減成本,這是在某些情況下,以我們正在投入的金融資本與投資資本,來替代低價值人力資本。」 「低價值人力資本」就像釘子釘進了數千名員工的胸口。在勞動經濟學教科書裏,「人力資本」是標準術語,描述的是個人的技能、知識與經驗在市場上的經濟價值,本來並無貶義。但在企業高管的嘴裏,在即將被裁退的員工的耳中,它的含義發生了根本性的蒸餾與異化:坐在辦公室裏為這家銀行服務了多年的人,被概括成一個可以替換的生產要素,而且是「低價值」的那一種。 輿論的爆炸幾乎是即時的。前新加坡總統哈莉瑪.雅各布(Halimah Yacob)在面書發文,嚴厲指出:工人是有家庭的人,不是冰冷的「人力資本」,用「低價值人力資本」來形容員工,是對人的貶損。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與香港金融管理局雙雙向渣打查詢,就這番言論是否意味著以人工智能為由進行裁員要求澄清。 有評論認為這種冷酷表述可與法國最後的皇后瑪麗.安托瓦內特(Marie Antoinette)「讓他們吃蛋糕」式的失言相提並論。 韋禮廉花了三天試圖滅火。他先向全體員工發出內部備忘錄,強調裁員「反映的是工作性質的改變,而非對我們同事價值的評判」;繼而在領英兩度發帖,附上媒體簡報的完整文字記錄,最終以「我知道我的用詞令一些同事感到不安,為此,我感到抱歉」收場,但公眾並不買帳。 就在同一週,大西洋彼岸的亞利桑那州圖森發生了另一幕。五月十五日,前谷歌(Google)行政總裁施密特(Eric Schmidt)受邀出席亞利桑那大學畢業典禮,向約一萬名應屆生發表演講。他的開場帶有自省色彩,承認那一代科技人「建成的世界遠比預想的更為複雜」,同樣的平台賦權個體也降低了公共話語質量,同樣的工具連結了人群也製造了孤立。這些話若說到此為止,或許能贏得掌聲。 但施密特的演講在轉向人工智能時失去了它原有的謙遜。當他將人工智能與電腦革命相提並論,稱「這是一場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大、更快、影響更深遠的技術轉型,它將觸及每一個職業、每一個課堂、每一個醫院、每一個實驗室」時,台下的噓聲驟然湧現。他繼而說:「如果你對科學沒有熱情,那也沒關係,因為人工智能無論如何都會滲透到其他一切領域。無論你選擇哪條路,人工智能都將成為工作方式的一部分。」這句話是整場演講的引爆點——在大批即將踏出校門卻找不到工作的畢業生耳中,它聽起來像是:你的選擇並不重要,接受吧。 雖道歉但悲劇難逆轉 韋禮廉最終道歉了,施密特在台上說「我能聽見你們」——但無論道歉還是傾聽,都沒有改變渣打將裁退七千八百人的計劃,也沒有讓亞利桑那州的一萬名畢業生更能找到工作。語言的修復是廉價的,而結構性轉型的代價,終究由最底層的人來支付。這些鬧劇的真正意義,或許不在於某位行政總裁說錯了什麼,而在於它照亮了一個越來越無法迴避的現實:在人工智能浪潮席捲之際,精英們談論「機遇」與「塑造未來」的語言,與普通人感受到的「恐懼」與「被替代」之間,已然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