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微軟共同創辦人比爾・蓋茨於八月二十六日發表長文，談人工智能的未來。他過去一直是科技進步的樂觀派，這一次語氣卻明顯沉重。蓋茨認為，AI帶來的衝擊可能不同於過去的工業革命。蒸汽機淘汰了一批工作，電力、汽車和電腦也一樣，但歷史經驗通常是，舊職業消失之後，又會出現新的職業。人被機器取代了體力，還可以轉去做需要知識、判斷和溝通的工作。問題是，AI現在開始碰的，正是這一部分。法律、客服、醫療、軟件工程、行政工作，以至日後配合機械人的製造業，都可能被逐步取代。蓋茨甚至直言，如果新工作本身也很快被AI接手，被淘汰的人又可以轉去哪裏？ 他提出的辦法也很特別，其中一個，是劃出一些「人類專屬」工作，即使AI能做，也仍然由人來做，例如照顧兒童、陪伴老人和部分醫療服務。另一個，是向AI和機械人徵稅。企業聘請一個人，要支付薪金、保險和各種相關成本；但買一部機械人，往往只是資本開支。如此一來，稅制本身也可能鼓勵企業用機器換人。 蓋茨沒有直接提出全民基本收入，也就是Universal Basic Income（UBI）。但他問的問題，其實已經走到同一個方向：如果有一天社會真的不再需要那麼多人工作，人靠甚麼取得收入？現代經濟有一個很簡單的循環：人工作，企業發薪金；人拿了薪金，再去消費；企業因此有收入，再聘請更多人。如果AI和機械人可以大量生產，卻不需要大量工人，這個循環便會少了一環。商品可能越來越多，成本越來越低，但如果人的工資收入下降，最後誰來買這些東西？所以近年談UBI的，並不只是傳統左翼政客。馬斯克的說法更進一步，他近年多次談到「全民高收入」。他的假設是，如果AI和機械人真的大幅提高生產力，工作不再是生存必需品，人甚至可以把工作變成一種選擇。 過去矽谷常說，科技雖然消滅工作，最後總會創造更多工作。今天，他們開始認真討論另一種可能：如果這一次真的沒有足夠的新工作呢？ 歷史上，國家長期供養一批人口的制度並不是沒有。清代八旗，就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在清初，八旗兵是驍勇善戰、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戰士。從努爾哈赤、皇太極到入關戰爭，八旗征服遼東，擊敗明軍，再進入山海關。入關之後，朝廷逐步建立完整的俸餉制度。旗兵按職位領銀、領米，部分旗人另有旗地，在官職和軍職上也享有制度保障。康熙年間，一般八旗兵所得俸餉甚至明顯高於不少綠營士兵。這原本不是福利制度，八旗是一套軍事制度，國家供養旗人，因為旗人要受訓、守城、出征，錢不是白拿的。 但時間一久，制度開始改變。旗人人口不斷增加，兵額卻不可能無限增加。一個家庭原來有一個旗兵，後來可能變成父親有兵缺，幾個兒子卻沒有。沒有正式職位的人越來越多，清廷稱之為「閒散」。乾隆即位初年，朝廷已經承認問題日益嚴重。上諭中說，八旗「生齒日漸繁庶，而生計漸不及前」。人口增加，收入卻沒有同步增加，朝廷於是反覆想辦法，借貸、賞銀、整理旗地、安排移墾，希望解決所謂「八旗生計」。 然而到了十八世紀中後葉，另一個問題也慢慢浮現。隨着國家版圖大體擴張完成，承平日久，八旗原來最重要的軍事作用逐漸減弱。過去每天準備打仗的人，突然活在一個很少真正打仗的帝國裏。同時，旗人又不是普通百姓。清廷長期維持旗民分治，旗人在居住、遷徙和職業方面，都受到不同程度限制。朝廷一方面希望他們維持軍事身份，不要完全變成普通農民或商人；另一方面，國家又不可能給每個旗人一個真正的軍職。 結果便出現一個很尷尬的局面：他們越來越依賴國家，但國家又養不起所有人。有兵缺的旗人領餉銀和米糧，但一份俸餉往往要養活一家多人；沒有兵缺的閒散旗人更加困難。部分旗人可以從事一些工作，但整體而言，他們的謀生空間比普通百姓狹窄得多。清初令人聞風喪膽的八旗戰士，到了承平日久之後，部分軍隊逐漸訓練鬆弛。乾隆年間的官方文件，也不時提到酗酒、賭博和欠債等問題。到了清中後期，社會上逐漸形成一種「旗人遊惰」的印象。 清代旗人後來的困境恰恰不只是沒有錢，而是原來令他們存在的軍事功能逐漸消失了。國家仍然把他們當作軍人，他們卻未必再真正是一群需要打仗的軍人。同樣，如果有一天AI真的取代大量工作，政府當然可以派錢。UBI可以減少貧困，可以讓失業者維持消費，也可以給人在轉型期間多一點選擇。現有實驗也沒有證明，只要每月得到一筆基本收入，人便會完全停止工作。但問題可能不只在收入，工作給人的從來不只是薪金。它也給人技能、身份、人際關係，以及一種對自我在社會上有存在價值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