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七月底,韓國股市出現罕見的急跌急升。七月二十八日,韓國綜合股價指數(KOSPI)單日下跌百分之十點八四,SK海力士跌百分之十四點七,三星電子跌百分之十四點四;翌日KOSPI盤中再瀉百分之十二點六,觸發熔斷機制。更耐人尋味的是,SK海力士當天公布季度盈利按年增長逾六倍,卻因未達市場極高預期,股價盤中仍一度跌近百分之二十,收市跌百分之九點六。從六月高位起計,首爾股市一度蒸發逾二萬億美元市值。到七月三十一日,KOSPI又單日反彈近百分之十八,創歷來最大升幅,但全月仍跌百分之二十二。 暴跌之前,是同樣驚人的爆升。人工智能熱潮令SK海力士和三星電子成為全球最熱門股票之一,兩者合計一度佔KOSPI超過百分之五十權重。五月二十七日,韓國推出追蹤單一股票的槓桿ETF,讓散戶可以放大三星和SK海力士的每日升跌。五月、六月,散戶向韓股投入約七十八萬億韓圜(約五百五十二億美元)。到六月,KOSPI年內升幅已超過百分之一百,監管機構卻已承認相關產品推出得過於倉促。 另一個訊號來自借貸。曾在二零二三年引發風波的差價合約重新流行,融資買股亦創新高。韓國金融投資協會資料顯示,六月二十四日融資餘額達三十八點六三萬億韓圜。股市上升時,槓桿可以把盈利放大;但當股價轉跌,它也立即由推動升市的燃料變成強制平倉的壓力,估計約一百二十萬名韓國投資者收到追繳保證金通知。李在明政府原來把提升韓股估值、吸引「螞蟻」散戶由美股回流視為政策目標。暴跌後,財政和金融高層先後致歉,政府停止新的單一股票槓桿ETF上市並提高交易門檻。國會外甚至出現寫?「屠殺散戶」的悼念花圈。 政經壓力轉為群眾運動 這種由經濟與政治壓力迅速轉化為大規模群眾行動的情況,在韓國近代史並不陌生。一八九四年,朝鮮地方官吏貪腐、苛稅和農村不平等累積多年,以全琫準為首的東學農民軍起兵,農民軍一度佔領全州,朝鮮政府請清廷出兵,日本亦派兵入朝,局勢最終演變成甲午戰爭。下半年,東學軍因日本勢力擴張再次北上,在公州與政府軍及日軍交戰,最終在火力懸殊下潰敗。原來的一場地方農民起事,最後竟牽動中日兩國,並改變整個東亞局勢。 十多年後,國家危機又以另一種形式動員民間。一九零七年,日本對大韓帝國的控制日益加深,國家同時背負約一千三百萬韓圜對日債務。大邱商人遂發起國債報償運動,號召民眾戒煙、節省酒錢和日常開支,希望以全民捐款償還國債。這場運動迅速傳遍全國,後來以刺殺伊藤博文聞名的韓國獨立運動家安重根,也在這一時期從事辦學和啟蒙活動,並投身抗日運動。一九零九年,安重根與十一名同志組成「斷指同盟」,割斷手指,以鮮血寫下「大韓獨立」。同年十月二十六日,他在哈爾濱火車站向日本前首任韓國統監伊藤博文開槍,伊藤傷重死亡。安重根被捕後被判死刑。 近九十年後,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危機使韓國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求援。一九九八年初,民間再次出現全國性的募金運動。約三百五十萬人拿出婚戒、首飾和金牌等黃金,數月內收集約二百二十七噸,價值約二十二億美元。金融危機亦留下另一種社會後果。韓國的新興宗教早在殖民統治、韓戰及軍事獨裁時期便多次擴張,一九九七年後的失業、破產和激烈競爭,又為部分教派提供新的信眾,攝理教、統一教、萬民中央教會等團體先後引起巨大爭議。Netflix紀錄片《以神之名:信仰的背叛》所揭露的四個宗教組織,更把這個長期存在的現象重新帶到國際觀眾眼前。一些教主自稱彌賽亞,要求信徒絕對服從,甚至犧牲財產、身體以至人生。 這種走向極致的現象,也不限於政治和宗教。韓國的整形手術早已由少數人的選擇進入主流消費,首爾更成為亞洲重要的美容醫療中心。另一方面,今日席捲全球的K-pop亦不是偶然生成。韓國偶像練習生平均接受二至五年訓練,部分甚至超過十年,唱歌、舞蹈、語言、體能和舞台表現均被嚴格管理。不少人在少年時期便進入公司宿舍生活,在淘汰制度下競爭少數出道機會。韓國娛樂產業的成功,某程度上正是把競爭和紀律推到極致,再將其制度化、產業化,最後輸出全世界。 歷史上,韓國長期處於中國、日本、俄羅斯和美國等大國力量交錯之間,先後經歷殖民統治、國家分裂、韓戰、軍事獨裁,以至短短數十年間完成工業化和民主化。而在此期間,韓國社會反覆展現出一種把目標推向極致的高強度動員。二戰以後,這種力量隨?現代化進入民間生活。一方面,它造就三星、LG、現代等跨國企業,學生以勤奮和激烈競爭聞名,近二十年的K-pop和韓劇更席捲世界;另一方面,公開試、職場、外貌和宗教亦可以形成巨大壓力。同一種追求成功的力量,可以創造驚人的成果,也可能把人推向另一個極端。今天韓國的科技泡沬,也許只是這種極端化的另一種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