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旱等氣候災害，幾千年來深刻影響了人類歷史的進程，裹挾了戰爭與和平、無序與穩定。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今年夏天，歐洲的河流正在消失。七月以來，接連熱浪與少雨令萊茵河、多瑙河、波河和羅亞爾河水位急降。歐盟聯合研究中心八月指出，歐洲四條主要河流均跌至歷史低位。萊茵河貨船被迫減載，德國工業運輸受阻；多瑙河水位過低，羅馬尼亞核電站停機，保加利亞科茲洛杜伊核電站亦把一座機組輸出削減百分之十二，是運作五十二年來首次因河水不足減產。農業同樣受創，歐盟今年多種夏季作物的產量預測已下調，部分較五年平均低達百分之十四。 今天的人自然想到氣候變化，但若把時間拉長，乾旱與政治動盪之間，其實是一個很古老的歷史問題。旱災首先影響農業，繼而推高糧價，迫使人口移動，也改變土地、水源和財政的分配。當這些變化持續多年，政治往往也會跟着變得不穩定。約公元前二二零零年，美索不達米亞進入一段長期乾燥期，正值阿卡德帝國由盛轉衰。北部依賴雨水的農業區受到重創，一些聚落縮小或被放棄，人口向水源較充足地區移動。其後帝國又出現地方叛亂、權力鬥爭與外族入侵，最終瓦解。古代帝國的稅收、城市供應和軍隊都依賴農業剩餘，一旦歉收延續，影響的便不只是農民。 瑪雅世界亦有類似情況。公元九至十一世紀，中美洲經歷了歷史上最頻繁和嚴重的一系列旱災，而不少瑪雅政治中心也在這段時間先後衰落。更直接的例子出現在瑪雅潘城，研究結合考古遺骸、歷史材料和氣候數據，發現一四零零至一四五零年間乾旱加劇時，城內暴力衝突也顯著增加。到十五世紀中葉，統治家族之間的鬥爭最終令這座城市的政治秩序崩潰。 歐洲自己也有著名的例子。一七八八年春夏，法國遭遇嚴重乾旱，七月再有大規模冰雹，隨後又遇上酷寒冬季，當年穀物收成估計較一七七四至一七八八年平均低百分之三十五至四十。普通工人在正常年份已要把約百分之五十五收入用於麵包和麵粉，到一七八九年上半年，比例一度升至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糧價上漲後，各地自一七八八年八月起陸續出現糧食騷亂；到翌年春夏，騷亂逐漸帶上政治色彩。七月十四日攻陷巴士底監獄時，麵包價格也正處於十八世紀最高水平之一。法國大革命有王室財政、階級制度、啟蒙思想等更深層原因，旱災並不能解釋一切。但在革命爆發前最敏感的一年，歉收和糧價確實把大量民眾直接捲入街頭政治。 中國明末的情況更加劇烈。近年的樹輪與氣候研究顯示，華北在一六二八至一六四四年間經歷持續大旱，與明末政治危機幾乎重疊。研究估計，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三十年代，華北農作物產量曾下降百分之二十至五十；一六一零年代至二十年代，米價上升約百分之六十。明廷同時要應付遼東戰事，為維持軍費又不斷加稅。糧荒、物價與稅負交疊，陝西等地農民起事擴大，李自成、張獻忠相繼崛起。一六四四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帝自縊，明朝覆亡。 蘇丹達爾富爾是近代典型的「氣候戰爭」。二十世紀後半葉，薩赫勒地區的乾旱與沙漠化，迫使北方牧民南遷，與定居農民爆發激烈的資源競爭。聯合國環境署指出，土地退化與當地衝突密不可分。這場資源爭奪最終於二零零三年惡化為全面戰爭，並將中央政府、族群政治與周邊國家捲入其中。 敘利亞則是近年爭論最多的案例。二零零七至二零零九年前後，當地遭遇嚴重乾旱，東北農業區大量土地一度休耕，農民收入和牲畜受到打擊，不少農村人口外出尋找工作。二零一一年反政府示威爆發後，乾旱被不少研究視為內戰前的壓力之一。不過，後來研究也指出，農地在二零一零年已有明顯恢復，「乾旱—大規模移民—內戰」的因果鏈未必如早期說法那樣直接。可以確定的是，在政治危機爆發以前，數年的旱情已增加農村經濟和社會壓力。 從阿卡德、瑪雅潘城、法國大革命，到明末、達爾富爾與敘利亞，這些事件相隔數千年，政治制度和社會結構也完全不同。共同之處只有一個：長期缺水之後，糧食、土地、人口和財政都開始移動，而政治秩序也往往隨之承受更大壓力。尤其當糧食價格上升、人口被迫遷徙時，原本局限於農村或地方的問題，很容易進入城市和中央政治。旱災造成的影響，也往往因此遠遠超出受災地區本身。 這或許才是今年歐洲旱情值得留意之處。我們看到河床露出、貨船減載和核電站減產，當然不能預言歐洲將出現甚麼政治危機。但歷史一再顯示，乾旱不只是氣象新聞。當它持續夠久，影響便會從河流進入市場，從市場進入家庭，再從家庭進入政治。歷史從來都喜歡把一個時代的轉折點歸咎於某些人的決策或道德水平，但其實可能比我們想像的簡單，天氣不好很多時候是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