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AI的未來是正面而樂觀的,AI讓科學家能探索很多以往根本無法研究的問題,這讓包括我在內的不少讀者感到興奮,但這種喜悅並不是普遍的,從很多人類研究者的角度看來,AI帶來的衝擊也是破壞性的。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日,AlphaGo 與李世乭的第二局棋,AI 走出了那著名的第三十七手。那是一手違反數千年圍棋定式、人類棋手幾乎不可能想到的棋——李世乭離席十五分鐘才回到棋盤,現場評論員一開始以為是AI失誤。它後來被解讀為一個分水嶺:人類第一次清楚看見,機器不只是比我們算得快,它能想到我們想不到的地方。十年後的五月,數學界迎來了自己的第三十七手。

五月二十日,OpenAI在部落格上宣布,他們內部一個並非為數學特別訓練的模型,獨力反證了數學家保羅.艾狄胥在一九四六年提出的「平面單位距離問題」。在八十年裏,大部分數學家都相信艾狄胥的直覺是對的。然後,在一個週末,艾狄胥的直覺被AI推翻了。但更讓數學家震撼的是AI推翻艾狄胥直覺的方式——它跳出人類定式,「創造性地」把這道平面幾何題搬到了另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數學範疇中,然後造出了違反直覺、在數學審美上「醜」、卻成立的反例。它不只是解開了題,它解開的方式提醒了所有人:那一手棋,這一次落在了數學的棋盤上。

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的學者Scott Aaronson在他部落格上記錄了一個小場景:消息傳開大約一個小時後,幾位研究生走進他的辦公室告訴他這件事。他寫道,那些學生情緒低落,喃喃自語,說對他們這一代年輕科學家而言,「一切可能即將結束」。幾個二十多歲、剛剛把人生最好的歲月投入抽象世界的年輕人,在一個普通的下午,走進老師辦公室,說的不是某個證明的細節,而是他們的人生。

在Aaronson的部落格留言區,有人寫了一句後來被很多人引用的話:當我們的智能在字面意義上變得多餘時,我們該怎麼辦?另一個人問得更具體——如果大學以後不再聘請數學家,因為AI可以教所有的課,也可以做所有的研究,那麼數學家還剩下什麼?

當一個人從小被教導,人類的尊嚴有很大一部分繫於思考、繫於那些「只有人類能做」的事情上,而這份信念在他還沒真正進入職業生涯之前就被抽走,他該怎麼面對接下來的幾十年?

我作為一個讀者,可以為知識的進展鼓掌,因為我不必為這份進展付出職業生涯的代價。但對於一個正在寫博士論文的年輕人,這道由我輕鬆翻過去的新聞,卻可能是他餘生都要回過頭來重新理解的轉折點。

被尊為AI教父的Geoffrey Hinton在五月底接受訪問時說,他相信AI將在十年內超越世上最頂尖的數學家。即使是擁抱AI、但同時相對謹慎的菲爾茲獎得主陶哲軒(Terence Tao),也承認在足夠的投資下,這種情境在理論上並非不可能。

陶哲軒自己提出了一個更溫和、卻同樣讓人不安的觀察:數學正從一個「證明稀缺」的時代,走進一個「證明過剩」的時代。他舉自己的經驗為例——一位學生用聊天機器人在八十分鐘內生成了一份證明,而他自己花了二十四小時才看懂它。他說,未來真正稀缺的,不再是產出證明的能力,而是理解證明的能力,是判斷哪些問題值得問的眼光。這是一種樂觀的說法,但年輕人聽進去的,往往是另一面:當生產被自動化,學徒制、升等、終身職這條人類數學家熟悉了幾百年的階梯,正在他們腳下被悄悄抽走。

不過,也有一種更冷靜的讀法值得放在這裏。陶哲軒自己也提醒過,到目前為止,AI在數學上真正解掉的,多半是「注意力瓶頸」型的問題——那些艾狄胥當年隨手寫下、之後幾乎沒有後續文獻跟進的題目。換句話說,現有的數學文獻本身已經藏著足夠多的線索,只要一個系統能夠快速吞下、比對、並在幾秒鐘內嘗試成千上萬種證明路徑,它就能摘下那些「低垂果實」——那些不是因為太難、而是因為從來沒有足夠多的人類心力被分配過去的問題。

過去這個月發生的事,並不是「AI超越了人類數學家」,而是AI第一次有能力對人類文獻進行大規模的橫向掃描,把人類自己沒空走完的路走完。至於它能不能跨過這一層——從「在人類方法中提取模式、填補文獻漏洞」,走向發展出真正的全新方法——目前沒有人知道答案。八十年的猜想看似被「創造性地」翻轉,固然震撼,但它落在哪一邊,仍然是個未決的問題。

正是在這樣的氛圍裏,《萊頓人工智慧與數學宣言》在六月二日問世。它最初由十六位數學家共同撰寫,發布當天就有一百三十多人連署,兩星期後已經逼近一千五百人,並獲得國際數學聯盟與多家頂尖研究機構正式背書。連署者裏有菲爾茲獎得主,有國際數學聯盟的副主席,有幾代最受尊敬的學者。

宣言指:當前的衝擊「對學生與初階研究者造成不成比例的影響,因而危及學科的長遠未來」;宣言強調「數學自主性受到威脅」——不是擔心機器搶走人類的工作,而是擔心整門學科未來該朝哪個方向走,將不再由那些一輩子在這門學科裏浸泡的人決定,而由那些擁有伺服器與資料的公司決定。當一家公司的部落格文章比學界期刊更早成為「成果發布管道」,當市場的時程開始凌駕於同儕評議的時程之上,數學家所守護的,已經不只是某個猜想的證明,而是這門學科自我治理的權利。

AI確實能帶我們去人類自己永遠到不了的地方。它們可以掃過幾百萬種可能性,可以幫忙驗算,可以幫忙把瑣碎的步驟做完,讓最稀有的心智資源——人類那種會困惑、會猶豫、會在半夜被問題喚醒的注意力——投到真正值得投的地方去。

但我也知道,這份樂觀有它的盲點。我所興奮的那些「人類到不了的地方」,是用另一群人正在熟悉的地方換來的。當我為一道八十年的猜想被推翻而拍手時,有幾個剛開始寫論文的年輕人,正在重新衡量自己餘下的人生應該擺在哪裡。我的樂觀如果聽不見他們,那就不是樂觀,只是健忘。真正的問題或許不是AI會走多遠,而是當它走那麼遠的時候,我們有沒有為那些被它越過的人,留下一條仍然值得走的路——一條讓那幾個下午走進老師辦公室的年輕人,明天還願意走回研究室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