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小時候的六月,雖然也熱,但那種熱是帶著蟬鳴與期待的。那時讀小學的我,每當坐在課室裏,聽到窗外樟樹叢中傳來第一聲清脆的蟬鳴,心裏就會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興奮。因為我知道,那宏亮的叫聲是一個信號,代表著期末考試即將結束,漫長而無憂無慮的暑假就要來臨。那時候的夏天,是吃冰棒、踢足球、流汗也覺得痛快的季節,連迎面吹來的風,都帶著一種屬於童年的自由氣息。
然而,時過境遷,當我來到三十多歲的今天,夏天卻變成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現在的香港,在全球氣候變化的陰霾下,變得越來越炎熱。才剛踏入六月,極端酷熱的天氣便已如猛獸般席捲全港。走在屯門的街頭,柏油路面被烈日烤得彷彿要融化,熱浪從腳底直往上衝,空氣黏稠得讓人幾乎窒息。那種熱不再是季節的交替,而是一種令人煩躁的生存煎熬。小時候期盼的蟬鳴,如今淹沒在都市的喧囂與熱氣裏,只剩下無盡的煎熬。
因為怕熱,現在的夏天我只想躲在家裏。可是,這種「逃避」也是有代價的。待在家裏就必須開冷氣,看著電錶瘋狂旋轉,心裏一邊享受著涼意,一邊又心疼著荷包,總覺得這樣開著既浪費錢,又對環境造成惡性循環。
更讓人難受的,是每天的通勤日常。每當下班時分,走進那擠得密不透風的公車裏,狹窄的車廂在極端高溫下變成了一個流動的蒸籠。車廂裏塞滿了勞碌一天、大汗淋漓的乘客,各種汗酸味、體味與香水味混雜在一起,又擠又臭,簡直讓人作嘔。坐在公車裏,看著窗外被熱氣蒸騰得變形的大廈倒影,我常會陷入一種中年人的疲憊與無奈。
從前那個在蟬鳴中歡笑、期待夏天的五、六歲孩子,終究在越來越熱的香港,變成了一個討厭夏天的三十多歲大人。這座城市在變熱,而我們在變老,那些關於夏天最美好的「神奇」與記憶,似乎都隨着那越來越極端的氣溫,蒸發在滾燙的歲月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