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的《何謂啟蒙?》我認為是太理想了。他在一七八四年的那篇短文裏寫下「勇於使用你自己的理性」,把人類走出「自己加諸自己之上的未成年狀態」描繪成一種幾乎只待意志一發即可完成的姿態。康德低估了一件事:未成年狀態並不總是「自己加諸自己」的,它有時是被一整套精心設計的文化機器、由國家最高情報層級背書、由娛樂工業具體執行、再以「保護公眾免於恐慌」之名長達七十年地施加在公眾意識之上的。
當這樣的機器運轉到第三、第四個世代,「不感興趣」本身已經變成一種被內化的本能,「勇於使用你自己的理性」的呼喚便顯得格外蒼白,因為被馴化的不只是判斷力,連「想知道」的慾望都已被低調地切除。
七十年前由中央情報局羅伯遜小組設計的,不是審查,而是一種更高明的反啟蒙技術:讓UFO顯得「不值得認真對待」。它不禁止你談論,只是讓談論者顯得可笑。這套技術由國家最高情報層級背書、由《間諜法》在背後威懾、由迪士尼動畫與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紀錄片具體執行,從源頭熄滅理性思考的慾望本身。當「想知道」這件事都被切除,勇於使用理性便成了空話。
二零二六年六月九日,共和黨眾議員盧納、伯利森、伯切特、佩里與民主黨眾議員莫斯科維茨,連同前情報官員格魯施,於國會山莊召開記者會,明確主張現有對UAP吹哨人的保護不足。他們提出四項具體訴求,每一項都精準對應這套七十年機制的鎖點。
第一,追訴或報復的永久豁免必須綁定「具體可行動情資」(Actionable Intelligence)。所謂可行動情資,是指足以讓接收方據以採取具體行動的訊息,不是傳聞、不是「我聽說有計畫」,而是精確到可以派遣調查人員、發出傳票、進行實地查核的程度。吹哨人一旦提供這個層級的訊息,就應終身不再因違反《間諜法》、保密協議或安全許可規定而被追訴或報復。
第二,特朗普簽署赦免行政命令,繞過司法部逐案審查程序,批量處理積壓的吹哨人案例。
第三,國會進入私人承包商設施。
第四,解除仍綑綁吹哨人的保密協議。因為這類保密協議並非政府直接施加,而是承包商在僱用文件上加蓋的私法契約,違約後果不是刑事追訴,而是民事訴訟、巨額違約金與終身的業界封殺。它要鬆開的,是國家透過外包體系建構出來、卻能規避公法問責的那層更隱蔽的私法封口機制。
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華盛頓召開了「披露論壇二零二六」(Disclosure Forum 2026 )。
論壇刻意打造出一種跨黨派、跨建制的權威氣場。參議院方面有共和黨的朗茲(南達科他州、武裝部隊委員會與情報委員會雙料成員)與民主黨的吉利布蘭德(紐約州、同樣身兼兩個關鍵委員會)。眾議院方面則有共和黨的盧納(聯邦機密解密特別工作小組主席)、伯切特、伯利森,以及民主黨的蘇布拉曼亞姆。學術陣容方面,哈佛大學貝爾德科學講座教授羅布(伽利略計畫主持人)、地球科技國際公司總裁普索夫(中央情報局「星門計畫」原始參與者)、退役海軍少將加洛德特(前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代理署長)並列。
這場論壇沒有公布什麼新的影片或新的目擊報告,而是以制度性的姿態,試圖把一個被「去敏化」工程包覆了七十年的議題,重新放回成年公民可以理性審議的桌面上。
論壇於當日上午九時至下午四時三十分,在華盛頓特區羅素參議院辦公樓三樓的肯尼迪核心會議室舉行。地點的選擇並非偶然:這個房間是當年「水門案」聽證與「陸軍麥卡錫聽證」的舉行之地,是美國憲政史上「國會調查行政權」的象徵性空間。
主辦方披露基金會是一個無黨派非營利組織,主席梅倫曾任美國國防部情報副助理部長,是冷戰末期到反恐戰爭初期實際接觸過最高層級機密的內部人士。他在論壇開場致辭中說,這是第一次把制定法律的議員、研究證據的科學家、以及理應得到答案的公眾,放在同一個房間裏,全程公開記錄。
議程分為八大主題單元:立法路線圖、安全與防務、平衡披露與國安、科學與調查、宗教意涵、社會心理、科技創新、金融衝擊。
這個切分本身就是一種訊息:UAP不再只是國防與情報的內部事務,而是橫跨憲政、科學、宗教、心理、科技、金融的全社會議題。
論壇的標題定為「人類站在發現的邊緣」,這個措辭值得玩味:它既保留了對「究竟是什麼」的開放,又把問題的重心從「外星人來了沒」的初級問題轉移到「我們有沒有準備好成為一個能承載這個發現的社會」。
論壇召開的動機是「重建一個讓真相能被理性審議的制度空間」。它不是一場揭密大會,而是一場關於「我們如何作為一個成年的政治共同體面對未知」的公開預演。
論壇召開前十三天,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二日,美國戰爭部公布第三批解密UAP檔案。對主流媒體而言,這批檔案的新聞點是二零二一年至二零二五年間美國東北部的「綠色光球」、「圓盤」、「火球」目擊事件,以及一份由全領域異常解析辦公室署長科斯洛斯基署名、報告某個「橘色母球」釋放出多個紅色小球的奇異案例,對於很多研究者而言,這種表示「UAP其實很多」的資訊並無新意。
這批檔案具有政策研究歷史價值的部分,是其中以「更少塗黑」的版本首次完整公開的、一九五三年中央情報局羅伯遜小組報告。這份報告之所以是美國政府UFO政策史上最關鍵的文件,它奠定了此後七十年的官方壓制框架。
故事要從一九五二年夏天說起。那一年夏天,大量UFO目擊事件在華盛頓特區上空爆發,史稱「華盛頓特區空中飛碟事件」。軍事雷達多次追蹤到不明物體,《華盛頓郵報》連續以頭版報道,公眾恐慌情緒迅速蔓延。中央情報局情報局長史密斯認為這已威脅國家情報訊號管理的能力。
他擔心公眾持續高度關注UFO會讓蘇聯有機可乘,假目擊事件淹沒美國的雷達與通報系統。他遂指示科學情報辦公室召集頂尖科學家進行緊急評估。小組由加州理工學院物理學家羅伯遜主持,一九五三年一月召開了僅僅四天的祕密會議,便產出了那份決定七十年走向的報告。
報告的邏輯前提很簡單:公眾過於容易受騙,因此需要被「保護」,方式是讓他們對UFO「不感興趣」。具體建議是兩條腿走路。一條是透過情報機關監控民間UFO研究組織。另一條是利用大眾文化工業,讓UFO話題在公眾意識中「去敏化」。
報告點名建議的合作對象之一,正是迪士尼。二次大戰期間,迪士尼工作室承接了大量美國軍方的政府宣傳短片合同,包括替財政部製作戰爭公債廣告、替衛生部製作衛生宣傳動畫、替陸軍製作飛行員訓練片。
羅伯遜小組看中的,就是迪士尼在大眾敘事上的馴化能力,把一個本來會引發成年公民集體追問的現象,包裝成適合兒童週六早晨觀看的、可笑而安全的娛樂主題。
去敏化工程的最具標誌性成果,是一九六六年五月十日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播出的一小時特輯。
主持人是時稱「全美最可信任的人」克朗凱特,節目以權威紀錄片的姿態做出結論:所有UFO目擊事件均可歸因於誤識金星、天氣氣球、北極光等自然現象。
羅伯遜小組成員、天文學家佩奇後來在私人信件中坦承,他協助圍繞羅伯遜小組的結論,組織了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電視台的這次節目。這封信日後成為「羅伯遜小組的建議從未停留在紙面」的鐵證。
七十年後,當這份報告以更少塗黑的版本重新公開,公眾看到的不只是一份冷戰早期的情報文件,而是一份操作手冊,一份說明國家如何系統性地、跨越情報機關、媒體與娛樂工業,去重塑公民的好奇心邊界的操作手冊。
康德假設未成年狀態的根源是「懶惰與怯懦」,人們不願意動用自己的理性,因為動用理性費力而且有風險。但羅伯遜小組所揭示的、且第三批檔案進一步證實的,是一種康德沒有預想到的未成年狀態的生產方式:透過讓某個議題顯得「不值得認真對待」,從源頭上熄滅理性思考的動機。
這不是審查,也不是禁令。審查與禁令會激起反彈,會讓被禁的對象顯得重要。去敏化的精妙之處,恰恰在於它不禁止談論UFO,而是讓UFO變成週六早晨卡通的題材、變成八卦小報的填版材料、變成主流嚴肅人士會用來嘲諷對方智商的修辭工具。
當一個議題被牢牢釘在「娛樂」與「邊緣怪人」的範疇裏,它就獲得了一種比任何審查都有效的隔離。它從公共理性的議程上消失了,不是因為它被禁止,而是因為「認真討論它」這件事本身變得社會性地不可接受。
這是一種非常高明的反啟蒙技術。它不剝奪你使用理性的形式自由,它只是讓你想使用理性去思考某件事這個慾望本身先死掉。當然可以勇於使用理性,只是你已經沒有任何理由想對這件事勇敢起來,因為連教育良好的同儕都會把它當笑話。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套技術一旦成型,就具有強大的代際自我複製能力。一九五三年的設計師預想的是十年、二十年的時間窗口。但「不感興趣」一旦內化為兩代人的本能反應,第三代根本不需要任何官方干預,就會自動把任何試圖嚴肅討論這個議題的人,無論他是哈佛物理學教授、退役海軍少將還是前國防部副助理部長,視為掉進兔子洞的可憐人。
也正因如此,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論壇上最具實質政治份量的一刻,不是科學家的發言,而是共和黨眾議員盧納關於吹哨人豁免的那番話。
她表示,幾位極具公信力的吹哨人透露他們掌握具體相關資訊,但他們害怕失去安全許可權。所以他們要求獲得白宮豁免,未來不必因違反安全許可規定、或在某些情況下違反《間諜法》而受到報復。違反《間諜法》在美國法律框架下最高可判處死刑。這些吹哨人手中所掌握的訊息,被現行體制歸類為「洩漏將危及國家最高利益」的等級。
披露基金會指掌握UAP計畫直接知識的人經常面臨艱難抉擇。他們相信國會與公眾有知情權,但同時恐懼被起訴、失去安全許可、職業報復與財務損害。但法律權利並不能消除所有風險,行政報復、安全許可問題、職涯後果、合約商特定、人身安全的顧慮仍可能發生。
回到本文開頭所列的那四項訴求。它們不是孤立的法律技術問題。去敏化工程建構出一整套法律與行政結構,使得任何掌握資訊的內部人,無論其良心如何掙扎,都必須在沉默與自我毀滅之間二選一。當啟蒙意義上的「公開使用理性」,即康德所說的「向公眾、向世界、以學者身份說話」的權利,需要以放棄安全許可、職業生涯、甚至面對死刑指控為代價時,所謂勇於使用理性就不再是一句個人勇氣的勸勉,而是一個關於制度設計的根本問題。
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這一天所發生的事,國會參眾議員、科學家、退役將領、前情報高官,在水門案的房間裏,用整整七個半小時、八大主題、全程公開記錄,去討論一個被官方刻意娛樂化了七十年的議題,這件事本身,就是康德意義上的啟蒙在二十一世紀的具體展演。
但這場展演也讓我們看到,啟蒙從來不是個體的事。康德把責任放在個體的勇氣上是正確的,但不夠。當未成年狀態不再是「自己加諸自己」、而是由國家最高層級的情報設計、加上娛樂工業七十年的執行、加上《間諜法》的威懾、加上整個文化免疫系統的自動排斥所共同維持時,啟蒙就必須同時是制度性的。它需要的不只是個體的勇氣,更需要立法保障、需要豁免機制、需要把被驅逐到邊緣怪人範疇的議題重新請回公共理性的議事桌。
羅伯遜小組的邏輯前提是:公眾過於容易受騙,因此需要被保護,方式是讓他們不感興趣。這個前提在邏輯上是反啟蒙的。任何以「保護公眾免受混亂」為名而剝奪公眾認知自主性的計劃,從根本上都是把公眾當作永遠的未成年人來治理。
它的潛台詞是:我們掌握真相的人,知道你們承受不了,所以我們替你們決定什麼值得你們關心。這正是康德筆下那種「我可以替你思考,省得你麻煩」的家長式統治的高科技版本,只不過家長換成了情報機關,省麻煩的工具換成了迪士尼動畫、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紀錄片、以及後來無數的好萊塢科幻片。
論壇二零二六在制度層面提出了反命題:公眾並不過於容易受騙,他們只是長期被剝奪了使用理性去思考這個議題的社會許可。當哈佛、耶魯、麻省理工的研究者、兩黨四院的議員、退役將領與情報老將坐在水門案的房間裏,認真討論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宗教意涵是什麼、金融市場會如何反應、能源科技將如何變革、心理社會將如何承接,這個畫面本身,就是在重新賦予公眾以成年公民的尊嚴。
論壇已經完成了一件更根本的事:它把UAP這個議題,從迪士尼建構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鞏固的、好萊塢延續的「不嚴肅範疇」中,正式地、制度性地、以肯尼迪核心會議室的歷史權威為背書,請回了成年人的議事桌。
康德在一七八四年寫道,啟蒙的時代尚未到來,但「我們正生活在一個啟蒙的時代」,一個正在啟蒙的時代。兩百四十二年後,當一個曾經被當作笑話的議題,重新獲得理性討論的制度空間,康德的理想或許太樂觀,但他指出的方向沒錯。差別只在於,今天的勇於使用理性,不能再只是一句對個體的勸勉,它必須同時成為一種制度設計的綱領,一個讓那些勇於使用自己理性的人,不必以生命為代價的綱領。
而這,恰恰是娛樂化政治留給這個時代最沉重的功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