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經過油麻地的平安大厦,突然想起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在這棟大厦短暫習武的經歷,大半個世紀之前的功夫風雲,襲上心頭,如夢如幻,勾起了青蔥歲月的武術夢想。
那是我在九龍塘銀禧中學初中二年級的暑假,父親的一位朋友,說我的體格太瘦弱,應該學習功夫強身健體,介紹我去拜白鶴派的鄺本夫為師,學習一些基本的功夫。平安大廈是油麻地的地標,本來是平安戲院,後來改建為商住兩用的大廈,鄺本夫師傅的武館就在那邊,附近就是廟街、上海街一帶,都是人流密集之處。
第一次去見到鄺本夫師傅,中年人,身材不高,但目光銳利,他問我要學多久,我回答說要看父親的決定,主要是要趁暑假把身體搞好,開學後可能就沒時間學了。他說學功夫是一輩子的事,不能有速成班,要我定下心來,先從一些基本功學起,看我是否有慧根學下去。
我那個時候看了不少金庸的武俠小說,對於武林世界有很多的幻想,但一個暑假學功夫,其實沒有進入堂奧,指導我的是一位小師兄,他大概是高中生,但身手敏捷,只叫我學好扭腰閃敵的基本功,我每天都在練習,但更多的時候,是在旁邊偷看師兄們之間的拆招,發現白鶴派重視閃字訣,善用腰力,出拳要用腰部發力,躲閃敵人進攻,也是從腰部的閃躲開始。
也有一位師姐是助教,她好像是鄺師傅的女兒,大概是大學生,長得很漂亮,她在旁邊也幫忙教我,有時候親自示範,非常落力。我在武館內是一個小孩子,但她還是耐心教導一些基本功。武館的活動很多,人來人往,我真正練功的時間不多,小師兄叫我回家多練習,要好好掌握基本的招數。
不過暑假很短,開學後母親說學功夫太花時間,就叫我不用再去,因而我也只是學到一招半式,根本是一個沒有入門的弟子。但白鶴派的一些特色,我都長期關注,了解我和這武功的短暫緣份,還是由於是廣東四邑的鄉情。因為鄺師傅是台山人,武館內偶爾聽到熟悉的台山鄉音,特別親切。
我對白鶴派比較深入的理解,是在美國留學時,遇到一位曾學白鶴派武功的香港朋友,他的師傅是陳克夫,是鄺本夫師傅的同門,與另外一位在香港有名的武術名家陸智夫,都授業於吳肇鍾,並稱「白鶴三夫」,是吳師祖的得意弟子。我才曉得我當年只學過一個多月的武功,其實有深厚的歷史和傳奇。
白鶴派相傳始於明代,一位西藏喇嘛阿達陀尊者,因觀猿鶴相鬥而悟出拳理,創「獅子吼」拳法,後改稱白鶴宗。其技以南傳廣東為主:清代咸豐年間,昇隆長老在肇慶鼎湖山慶雲寺開教,傳下廣東一脈,第三代掌門吳肇鍾(廣東三水人),於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在廣州、香港、澳門設館,白鶴派從此在港澳紮根,吳肇鍾也就是我的師祖。
據我那位同門師兄的解釋,白鶴派心法強調「殘、閃、穿、截」:殘是主動傷敵、閃是側身避勢、穿是乘隙進擊、截是先禁對方發力。拳套多、招式快狠、變化無窮。平安大廈那位師兄一直叮囑我,練拳先練腰,就是要打好武功的基礎。白鶴派的武功結合跌打醫術。輩份以「唯德永曜、守道超玄」八字區分,吳肇鍾屬「唯」字輩,三夫屬「德」字輩。
我與這些深厚的武功只是擦肩而過,大半個世紀之後,午夜夢迴,我只是記得那位美麗師姐汗水的氣味,和那位師兄出招時吆喝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