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已經債台高築,加上AI投資狂潮形成泡沫,一旦日圓上升,戰爭爆發,全球將出現系統性風險。
陳國祥,台灣資深媒體人,曾任《自立晚報》總編輯、《中國時報》總編輯、《中時晚報》社長、《中國時報》特約主筆;前中央社董事長。
全球金融市場正處於一個奇特時刻:表面上仍然繁榮,股市甚至屢創高點;但繁榮之下,卻堆積著高估值、高負債、高利率與高地緣政治風險。這四股力量一旦同時轉向,金融市場可能由繁榮迅速滑向恐慌。
更值得警惕的是,今天的風險已不是單一市場的問題,而是不同市場彼此牽連、相互放大的系統性風險。AI投資狂潮、日本金融政策轉向、美國巨額債務,以及戰爭與地緣政治衝突,看似各自獨立,實際上卻可能成為同一場風暴的不同入口。
當前全球股市最大的興奮來源無疑是人工智慧,AI被視為下一波科技革命,英偉達(NVIDIA)等科技巨頭股價大幅上升,大量資金湧向芯片、資料中心、雲端運算與AI應用企業。
這一輪AI熱潮與二零零零年的網路泡沫確有不同。今天的AI並非只有故事沒有收入,生成式AI已經產生大量實際應用,大型科技公司也擁有雄厚現金流。因此,市場相信AI能創造巨大商業價值,並非毫無根據。但越有基本面的泡沫,往往越容易讓人失去警覺。當企業競相投入巨額資金建設資料中心、購買高階芯片,投資人卻往往只問AI還能成長多少,很少追問龐大資本支出究竟何時才能收回。
如果AI商業化速度低於預期,或者資料中心與芯片投資出現產能過剩,市場估值勢必重新定價。AI泡沫一旦破裂,恐怕不只是科技股下跌,而可能透過指數基金、退休金、銀行與企業資產負債表,成為金融市場的第一張骨牌。
另一個不能忽略的風險來自日本。多年超低利率政策使日本成為全球廉價資金的重要來源,大量資金透過日圓套利交易流向海外,日本金融機構也持有大量外國債券。當日本因通膨壓力逐步提高利率,問題便出現了:過去多年流向全球的廉價日圓資金是否開始逆流?
如果日圓快速升值,套利交易者可能被迫平倉,出售股票、債券及其他風險資產換回日圓,大規模去槓桿化將使全球流動性突然收縮。而日本又是美國國債的重要海外持有者,若日本金融機構為彌補國內債券損失或提高資本比率而出售美債,可能推低美債價格、推高殖利率,衝擊便會由日本迅速傳到美國,再傳遍全球。
真正更深層的風險則是美國政府債務,美國聯邦債務已達極高水準,政府利息支出也日益沉重,只要利率長期維持高檔,政府就必須發行更多債券支付既有債務利息;赤字擴大又迫使政府繼續發債,龐大的債券供給反過來可能推升殖利率。於是形成一個危險循環:高利率增加利息支出,利息支出擴大赤字,赤字迫使政府發債,發債增加又推高殖利率。這已不是普通的財政問題,而可能演變成自我強化的債務螺旋。
更麻煩的是,美國政府大量吸收金融資源,也會與企業、房地產及消費者競爭資金。企業融資成本上升,投資受到抑制;房貸利率高企,房地產市場降溫;信用卡與汽車貸款違約增加,則可能侵蝕銀行資產品質。
一旦企業開始削減投資、裁員,經濟衰退便可能形成另一個循環:失業增加、消費下降、企業營收減少、政府稅收減少,財政赤字再度擴大。華爾街的金融問題,最後便會傳導到普通家庭的餐桌。
真正可怕的,不是上述任何一項風險單獨發生,而是它們可能同時爆發。假設AI市場突然大幅修正,科技股暴跌;同時日本央行政策轉向,日圓套利交易大規模平倉;日本金融機構出售海外資產,美債殖利率因此急升;高殖利率又進一步打擊美國房地產、企業債與銀行資產。此時,一場原本可以局部處理的科技股修正,就可能演變成全球流動性危機。
而金融危機一旦發生,也絕不會停留在金融市場。失業增加、房價下跌、企業倒閉與退休金縮水,將轉化為社會不滿;社會不滿又可能加劇政治極化。政府救助金融體系需要龐大支出,卻可能因此壓縮社會福利;提高稅收遭遇民意反彈,削減支出又可能引發社會抗議。
如果金融危機與地緣政治衝突同時升高,各國可能採取出口管制、能源制裁、金融制裁甚至軍事冒險。屆時,央行即使降息,也無法讓被戰火摧毀的港口重新運轉;政府即使大量印鈔,也無法生產遭禁運的能源與關鍵礦產。
當然,這並不代表全球金融危機必然爆發。市場具有自我修正能力,各國央行與政府也累積了處理危機的經驗。然而,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市場知道風險存在,而是市場普遍相信風險不會發生。
金融史上最昂貴的一句話,就是「這次不一樣」。市場相信AI將帶來無限成長,也相信美國可以長期承擔巨額債務。真正應該追問的是:即使AI與美國經濟的長期方向沒有錯,今天的資產價格是否已經提前把所有好消息計算進去了?因此,現在最需要的不是預測危機何時爆發,而是為最壞情況做好準備。如果AI估值腰斬、美債殖利率急升、日圓套利交易反轉,甚至戰爭、能源與供應鏈危機同時發生,金融體系是否承受得起?今天全球金融市場最大的危險,或許不是已經站在懸崖邊,而是很多人仍然相信自己站在平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