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英詩作品集》台灣出版,寧夏詩人駱英圍繞時間與生命本質書寫,以克制與真誠的詩作,叩問生存、生死與時代命題。

在兩岸關係低迷之際,台灣印刻文學出版的《駱英詩作品集》是兩岸文學界最新互動。見證了整個國族掀湧的瘋狂革命,駱英既是生於瘋狂的一代人,也是緊緊攢住理性的一類人。

一九五六年生的寧夏人駱英,在詩裏寫及時間,往往帶著一種中性且無孔不滲透的流動性——沒有僵固不變的終點,一切既無終結,亦無開端;既是人類文明的前提,又是人之生存的絕境。但在駱英的詩行裏,我們在意的時光刻度顯得那麼隨意,彷若落花,撞碎在我們的手上與肩上。

時間的複義性在詩裏顯得既幽微又溫柔,駱英並不對時間(或者生命本身)表態,因為生死即是常態,即是呼吸,即是庶民的度日與命運。在《烏龜》這首詩中,藉由烏龜的沉默、強韌的生命力與自在不動的靜謐,展現出一幅旁觀的空景:

我猜想他們肯定也在探討我們的死亡

破產 失戀 離異 跳樓以及毒品過量

無法判斷誰的死亡更像死亡

也無法判斷誰與誰比活得更長

最後 我張了張口 欲言又止

我想說

小烏龜 其實我從來就反對死亡

傷害與悲慟,主觀與旁觀,本就無法分出優劣與高下。當駱英身在冰天雪地的異地所寫的詩裏,我們看見了某種被世界遺棄、乃至被時光遺忘之感,在《上帝的棄兒》中,我們被神遺棄乃至遺忘的原因,竟是因為我們對生命緊攢不放的眷戀,無論是物質的或精神的:

也許 那些最後的紐因特人不屑於跟凡夫俗子相遇

蘇格蘭夫婦說我們被放棄的原因是我們的行李太多太重

我點頭同意 因為我們都是在這個世界上想得到的太多什麼也不願放棄

至於什麼是「生命的行李」?那必然是我們對於生活裏所有的眷戀、甚至接近貪婪的、需要攫取更多美麗的活著的時間的欲望了。因而,透過詩,駱英寫異地的城市,寫冰天雪地中住民的生活,寫海豹與雪地犬那頑強無比的求生本能。在寒冰飄雪的天地之間,時間也彷彿失去了既定的形貌,而做為詩人筆下一切詩意的背景音(BGM)。

在駱英的詩中,雪覆蓋了時間,因而時光成為某種畫外音,時代從他的詩中滿溢而出而不見於形。詩人向來不直接論斷是非,而是呈現真實。因此,駱英從都市寫至荒野,從旅途寫至流浪,其中流溢著難以揣度的時間的流痕,像長河,又似森林;像飛鳥,又似太陽,如在《葉子》中:

我仰望一棵荒原上的大樹

我想它應該是上帝所種

我們該如何定義時間?出生落地是一個定錨,而死亡的方式又是另一個定錨。

駱英的詩歌語言總是不吝呈現出教人戰慄的真誠,而《枯骨的父親》更是直面地赤裸裸地繪出了一幅時代的全景圖。

從自己的家門開始,災厄難擋。彷若見證父親最後的時間軸線,「僅僅十幾分鐘中他就消失於亂墳崗中」——生命竟然是如此有限且可被隨意擺放的嗎?那麼,我們度過的一生,在整個社會的瘋狂面前,又該當如何呢?

駱英思考何謂時間,一如他思考生存之本身。既身而為人,駱英的每一句詩皆直指活著的本質,既包括了死滅與灰燼,也凝視鮮花綻放、樹色蒼翠。

駱英的詩之美學遼闊如雪原,而精銳得足以凍結時光。他在諸多詩作中所展現的,無非是再三去詰問、去挖掘生命的本體究竟為何,而這也是身為讀者的我們——甚至包括身而為人的每個主體,所必須思索的一道時光之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