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崑山外賣騎手王計兵,以詩集《低處飛行》摘得本屆魯迅文學獎的詩歌獎,他寫出時代的速度、深度與難度,也寫出底層徬徨與吶喊,樂觀正向,用寫作的快感來撫平生活的痛感。 當代中國社會節奏飛速,城市日夜奔湧,千萬外賣員在街巷間與時間賽跑,默默承載時代前行的重量。在眾多平凡的追光者中,江蘇崑山外賣騎手詩人王計兵脫穎而出,以詩集《低處飛行》摘得二零二六年魯迅文學獎的詩歌獎,成為文壇極具標誌性的基層創作者,他寫出時代的速度、深度與難度,也寫出底層的徬徨與吶喊,始終保持樂觀正向的心態,用寫作快感撫平生活痛感。 半生沉淪底層、終日奔波求生,他飽受現實磨礪,卻執意奔赴文學,以書寫的溫柔撫平生存的粗糙,在速度紛繁的現代社會書寫屬於普通人的生命底色,演繹動人且珍貴的平民傳奇。 少年執筆屢遭現實打擊 一九六九年出生於江蘇鄉村的王計兵,自幼紮根土地,早早體會到底層生活的樸實與艱難。年少時,他便癡迷文字,執意以筆記錄生活感悟、寄託內心情志。在物質匱乏、觀念樸素的鄉村環境中,執筆寫作被視為無益於生計的空想,飽受質疑與反對。他年少積攢廿萬字手稿,被父親燒掉,化為灰燼,初燃的文學理想,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遭受重創。但這份藏於心底的熱愛,從未徹底熄滅,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之中,悄悄積蓄著重生的力量。 王計兵始終輾轉於底層行業,務農、拾荒、建築勞作、河道撈沙,各式體力工作皆親身歷練。長年體力勞動的打磨,讓他深刻洞悉基層生存的真實狀態,嘗盡人間冷暖與生活無常。歲月的艱辛沒有磨平他的心性,反而讓他養成沉穩堅韌、溫柔克制的處世姿態。為扛起家庭重擔,年近五十的他走進城市,成為江蘇崑山一名外賣騎手,自此開啟晝夜不休、與時間競速的奔波人生。 外賣員是現代城市最具速度屬性、生存最不易的職業之一。王計兵的日常沒有四季閒情,沒有朝夕休憩,只有接單、取餐、送餐的無盡輪迴。朝迎晨霧、夜伴星光,酷暑中衣衫濕透、烈日灼膚;寒冬裏寒風刺骨、雙手僵冷,風雨霜雪皆是常態。街頭車流不息,紅綠燈交替往復,他穿梭在城市的樓宇街巷之間,時刻與超時焦慮、路況突變、客訴壓力相伴。日復一日的高強度奔波反覆捶打身心,現實的粗糲與冰冷構成他生活的底色,也讓他飽嘗底層生存的深切痛感。 絕大多數人會在生活重壓中逐漸被消磨熱情、歸於平庸,王計兵卻在被現實鞭打、被時速裹挾的日子裏,為自己開闢出一條獨屬於平凡人的文學賽道。他不耽於抱怨生活的苦難,不困於眼前的窘迫,而是將所有零碎空閒化為創作時光。等餐、候梯、避雨的間隙,深夜返程的路途,旁人眼中無足輕重的碎片時間,都成為他醞釀詩句、梳理心境、觀照生活的寶貴時刻。 數年騎行生涯,十餘萬公里的城市足跡,成為王計兵最豐厚真實的創作素材。他穿行於城市的肌理之中,見盡都市繁華背後的平凡百態,看懂基層勞動者的奔波與執著,體會普通人的溫柔與無奈。風雨的溫度、晝夜的光影、街巷的人間煙火,所有親身感知的一切都被他收納心底,化為文字。生活越艱辛粗糙,他的筆觸越真誠細膩;日常越單調重複,他的書寫越飽滿深沉。 對王計兵而言,文學從不是閒情逸致的消遣,而是支撐精神、安放靈魂的港灣。奔波勞累帶來的身體疲乏,底層生活積壓的委屈與酸楚,都能在文字世界中得到釋放與撫慰。現實帶來的每一份痛感,都能被創作帶來的精神快感所彌補、所治癒。他以筆為翼,在庸常的奔波之中掙脫平庸,在沉重的生活之中尋得光亮,讓平凡的勞動人生,擁有了超越生存本身的精神高度。 人間煙火淬煉詩意 數十年筆耕不輟,讓王計兵積累數千首原創詩作,而詩集《低處飛行》的問世,讓這位底層寫作者的聲音正式走進大眾視野、登上文學殿堂。整部詩集立足基層視角,聚焦城市奔波的勞動群體,拋棄空泛抒情與精英化書寫,紮根真實生活、貼近人間煙火,忠實記錄新時代基層勞動者的生存樣貌與精神世界。 王計兵的詩作直面生存的窘迫與奔波的艱辛,坦然書寫底層生活的悲情與不易,卻從不頹廢消極、不抱怨沉淪。在樸素直白的文字之中,藏著最難得的生命豪情。他寫速度的壓力、寫不停歇的奔赴、寫跨越寒暑的堅持,記錄勞動者不受季節更迭影響的執著與堅韌,挖掘生命的尊嚴與力量,在無盡的奔波旅程中,看見平凡靈魂的閃光與飛翔,重新定義普通人生命的價值與意義。 在王計兵的眾多詩作中,《趕時間的人》無疑是最具代表性的名篇,這首詩作於二零一九年冬天,源自他一次不愉快的送餐經歷——顧客惡意連續三次留錯地址,讓他累計爬了十八層樓,導致訂單超時並面臨罰款,事後還遭嘲諷。在返回路上,滿腹鬱結的他靈感湧現,揮筆寫下這首震撼人心的詩篇:
從空氣裏趕出風 從風裏趕出刀子 從骨頭裏趕出火 從火裏趕出水 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世界是一個地名 王莊村也是 每天我都能遇到 一個個飛奔的外賣員 用雙腳錘擊大地 在這個人間不斷地淬火 這首詩用極為簡練且充滿張力的語言,將外賣騎手與時間賽跑、在生活中歷經磨礪的狀態描繪得淋漓盡致。「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一語道盡騎手生涯的單調與匆忙,他們的世界被無數送餐路線切割,季節的更迭與他們無關,唯有永遠未到達的下一站。而「用雙腳錘擊大地,在這個人間不斷地淬火」,則將底層勞動者的堅韌與頑強昇華,他們如同經歷淬火的鋼鐵,在生活的捶打中變得更加堅硬,展現出生命不屈的豪情。這首詩在網絡上廣為流傳,閱讀量高達數千萬,被譽為「真正勞動者的詩歌」。 如果說《趕時間的人》是對騎手日常速度與艱辛的直觀書寫,那麼同名主題詩《低處飛行》則是對平凡生命價值的深刻詮釋,也成為整部詩集的精神核心:
誰說展翅就要高飛 低處的飛行也是飛行 也有風聲如鳥鳴 有車輪如流星 包裝上貼著的訂單 白紙黑字,急急如律令 是公文也如神符 從三百六十行裏 趕出一個新就業 從二十四節氣裏 趕出一個小哥節 趕時間的人,從一小時裏 趕出六十一分鐘 從爭分奪秒裏趕出一份溫情 把秒針和分針鋪在路上 像黑白有致的琴鍵 誰又能說曲高和必寡 這低在大地的聲音 才是萬物向上的樂章 如果人間有第五個季節 那一定是小哥的春天

這首詩打破了「高飛才是飛翔」的固有偏見,大膽宣言「低處的飛行也是飛行」。在外賣騎手的世界裏,車輪滾動的聲音如同鳥鳴,奔馳的車輪恰似流星,他們雖身處城市的低處,卻同樣在屬於自己的軌跡上飛翔。詩中將訂單比作「急急如律令」的公文與神符,生動刻劃出騎手被時間與任務驅動的無奈,卻又在爭分奪秒中「趕出一份溫情」,於冰冷的規則中藏著溫柔的善意。最後一句「這低在大地的聲音,才是萬物向上的樂章」,更是將底層勞動者的聲音昇華,他們雖平凡,卻是推動時代向上的力量,這是對平凡生命最崇高的讚美。 除了這兩首經典之作,王計兵的詩作中處處可見對底層生活的細膩觀察與深刻共情。《請叫我王計兵》一詩,道盡城市外來者的身份迷失:
我不叫兄弟 兄弟在別的城市 我不叫父母或孩子 他們都在鄉下 我明明一動未動 名字卻跑丟了 你可以叫我:上一個 也可以叫我:下一位
短短數句,寫盡底層勞動者在城市中的漂泊感與邊緣感,他們如同流水線上的零件,只有「上一個」與「下一位」的代號,卻唯獨沒有自己的名字,這是多麼心酸又真實的寫照。 而在《我笨拙地愛著這個世界》中,他又將生活的溫柔與質樸娓娓道來:

鄰居送來的舊沙發 讓妻子興高采烈 她一面手舞足蹈地計劃著 給沙發搭配一個恰當的茶几 一面用一本一本的書墊住 一條斷掉的沙發腿 我在衛生間,用清水洗了臉 換成一張嶄新的笑容走出來 一直以來 我不停地流汗 不停地用體力榨出生命的水分 仍不能讓生活變得更純粹 我笨拙地愛著這個世界 愛著愛我的人 快三十年了,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如何在愛人面前熱淚盈眶 只能像鐘擺一樣 讓愛在愛裏就像時間在時間裏 自然而然,滴滴答答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抒情,只有一份樸實、笨拙卻真摯的愛,這是底層勞動者最動人的溫柔。 縱觀王計兵的人生軌跡,他頗具現代版駱駝祥子的生命底色。同樣出身鄉野、質樸純粹,同樣靠體力謀生、輾轉城市,同樣飽嘗人間風霜、歷盡世事艱辛。但與舊時代被命運裹挾、最終沉淪的底層人物不同,王計兵在相似的苦難境遇中,守住了內心的清明與熱愛,完成了精神的自我救贖與生命的自我超越。 文學不再被精英壟斷 王計兵的成功,不僅是個人的圓夢時刻,更是當代文學價值回歸的重要體現。長久以來,文學常被貼上精英標籤,被視為遠離煙火、脫離大眾的藝術形式。而他的創作與經歷充分證明,最真實的文學藏在勞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