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鄉友人蔡老師博學多聞,常撰文述及鄉曲舊聞,娓娓道來,每篇皆為佳作。蔡老師曾任報社總編,近來提及「報社」一詞的發音,江南江北雖同屬石首一地,但因長江之隔,南北發音有別,以致鬧出誤會。

「報社」之「報」,普通話讀作去聲(第四聲),在石首江南發音中同陽平(普通話第二聲),而江北發音則帶入聲,故「報社」之「報」易被誤聽為「抱雞母」之「抱」。

「抱雞母」在吾鄉指正在孵蛋的母雞,正確寫法當為「孵雞母」。問題在於:為何鄉人將「孵雞母」說成「抱雞母」?幼時不解,以為是母雞將蛋抱在身下孵化,故稱之。實則不然。

讀書漸多,見聞漸廣,方知此乃古音遺留,屬中古之音,至少在北宋之前。「孵」字古音輔音為p或b,發音近似「泡」或「抱」。類似情況亦見於粵語,粵語正音「孵」讀作fu,但廣東部分地區亦稱「菢雞仔」,實為「孵雞仔」,讀作 bou6 gai1 zai2。

唇齒音[f]出現甚晚,上古似無,隋唐始見。據北宋《廣韻》(1008年修撰)記載,[f]音已普遍化,即部分原發音為b或p的字,已轉為f。典型者如「父」,上古以來稱父親為baba或papa,即「爸爸」;中古後期「父」文讀為fu,但口語仍保留baba,故另造「爸」字,使後人誤以為「爸」是「父」為義旁、「巴」為聲旁的形聲字。

英語亦然,father一詞源自原始印歐語根pəter,口語疊音為papa或pop(後者於天主教引申指教宗)。

說回「孵」字,客家話、潮汕話等南方方言仍保留文讀(fu)與白讀(bu)兩種。「孵」字聲旁為「孚」,吾鄉「浮」亦讀作pao,游泳稱為「打泡球」。「泡球」實為「浮泅」,專指玩水式的游泳;若非玩水,則用「遊」,如「鴨子游水」。

吾鄉乃至江漢平原一帶,常將混混、地痞或不務正業者(類似香港之「古惑仔」)稱為「拋皮」,亦指吹噓或揮霍之人。何以稱「拋皮」?眾說紛紜,我認為「拋皮」實為「稃皮」。「稃」在古漢語指穀殼、粗糠或麥麩,此類物淘米時上浮易去,以此比喻無用之人,豈不妙哉?

以「孚」為偏旁而文讀仍保留古音者,僅「殍」(piǎo)與「脬」(pāo)而已。「殍」本義為餓死後無人收屍者,後引申為餓死、餓死之人。「脬」指膀胱,今中國南北多稱膀胱為「脬」,如「豬脬」。故口語中「一泡尿」實為「一脬尿」。

從語言探討人類族群之起源與遷徙流轉,饒有趣味。中國南北廣袤,遷徙千年,仍可從語言蛛絲馬跡中探索文明濫觴,足見人類文明韌性之強。如今AI大語言模型成熟,對人類語言無所不包,其深度維度遠超人腦,又將湧現何等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