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一次被同胞的「聰明才智」所折服。

在社交平台上偶然讀到一則貼文。事主出境前往摩洛哥,入境過關時,海關人員私下向他索賄。他早有備而來,遞上一張提前在電商平台買好的銀行「練功券」(點鈔練習紙幣),事後更洋洋得意地向眾人支招:「希望大家以後出國都帶上,不管是給騙子還是對付外國的海關,只要是想問你要錢的,都可以給。」

評論區裏的迴響不少,點贊者眾。有人半開玩笑地附和:「給假幣違法,但練功券是文化特色禮物,冥幣更是東方美好祝福,望周知。」有人心領神會,盤算著如何賴掉正規小費:「這個好,去某些國家總被索要小費,塞這個最合適。」(顯然他不知道,在他國,給消費也要使用當地貨幣。)也有看似務實的人出謀劃策:「準備點日圓、韓元、越南盾不就得了?面額既大,又是真錢,打發叫花子正合適。」

當然,少數清醒的聲音被淹沒在戲謔中:「你爽了一次,後面循規蹈矩的人就要遭殃了。」

在許多人眼中,這是典型的「以毒攻毒」、「魔法打敗魔法」。這種自詡精明的反制,看似快意恩仇,實則是將公域的法治規則降維為私域的街頭市儈博弈。

不少人會辯解:面對落後國家的敲詐勒索,難道還要温良恭儉讓?然而,現代文明秩序的核心在於對規則的恪守與對公義的追索。面對無端勒索,正當的反應是明確拒絕、循法律與外事管道申訴,或是保留證據投訴。而無論是塞冥幣、給練功券,還是施捨廉價外幣,本質上都不是抗爭,而是「以屈從的形式完成行賄,再以欺瞞的手段自我解嘲」。這非但無法遏止貪腐,反而以欺詐坐實了行賄的意圖,進一步縱容了海關人員將索賄視為「通行成本」。

更荒誕的是,這種「小聰明」終究會落入互害的閉環。這種互害的源頭還是在於我們自己。我聽一個旅行社的朋友講,這些都是被中國人搞出來的壞毛病。

這些年,不少旅客抱怨在部分東南亞國家的口岸遭遇「差別對待」——海關官員對歐美、日韓旅客禮貌放行,唯獨對中國來的遊客橫加索要。這並非天生的歧視,而是一場由自身始作俑者的惡性循環。早在十多年前,赴東南亞的旅行團蔚然成風,部分導遊為圖通關便捷、息事寧人,便主動攛掇遊客在護照中夾入小費。一來二去,「中國人肯給錢、好說話」變成了口岸的敲詐默契;如今,後續的遊客不甘被盤剝,索性祭出「練功券」與「冥幣」來愚弄對方。

我朋友給我說的時候,還只是越南、柬埔寨這些國家,沒想到現在摩洛哥那邊也這樣了。

從最初的主動賄賂以求特權,到後來的被動勒索,再到如今的弄虛作假以圖報復,其邏輯鏈條是一脈相承的——那就是對「規則、契約、尊嚴」的徹底漠視,只信奉私底下的變通、算計與權宜之計。

世間諸事皆具反身性。當你試圖用虛偽去戲弄不公時,最終收穫的絕非正義,而是更深重的歧視與反噬。外國海關官員或許最初只是貪婪,但在識破騙局後,貪婪便會轉化為對整個族群的鄙夷與戒備。他們不會反思自身的腐敗,只會認定「這群人不講誠信、慣於作偽」,進而將「特殊對待」演變為更嚴苛的刁難,最後買單的,依然是全體守法同胞。

我們常把「聰明」等同於繞過規則的能力,把「精明」等同於不吃眼前虧的算計。然而,現代文明社會的基石,恰恰在於群體能否超越即時利益,去共同維護一套普遍適用的秩序與信用體系。這些投機取巧的小聰明,常常讓我們自鳴得意,似乎佔了不小的便宜,但卻從未考慮其後果和長遠影響,沒考慮對社會整體認知和精神氣質的塑造,也就更難使我們發現和反思自身存在的問題。

倘若我們一邊渴望在國際上獲得文明大國的體面與尊重,一邊又在行囊裏塞滿愚弄他人的冥幣與假券,那麼這種「聰明」,不過是文明化進程中一聲刺耳的雜音。

我翻了一下,原貼主還是一個挺講究「素質」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