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去年年底到今年上半年,深圳豪宅市場突然火爆起來,深圳灣一帶的頂級住宅項目連續加推、連續熱銷,單價從十幾萬元到二十幾萬元每平方米的大平層,買的人並不少。代理機構和開發商都注意到一個變化:來看房、下單的人裏,科技公司創始人、核心高管、年輕的上市公司股東明顯增多,其中不少是三十歲上下的九十後。這兩年AI、半導體產業崛起,在中國創造了一批科技新貴,而科創中心城市深圳,更是全球白手興家富豪最多的城市。
這是胡潤最近在深圳演講時提到的。胡潤集團董事長兼首席調研官胡潤在深圳灣文化廣場參加創時代趨勢峯會,作了題為《創見時代|科技新貴所引領的未來》的演講。他說,他們發布的全球富豪榜上,深圳十億美金企業家的數量今年第一次超過北京,排全球第二,僅次於紐約。一年淨增四十七位。他說,這個榜單他做了二十多年,過去北京的富豪數量一直在深圳之上。
《二零二六胡潤全球富豪榜》給出的城市排名是:紐約一百四十六位、深圳一百三十二位、上海一百二十位、北京一百零七位。深圳首次超過上海,成為中國十億美金企業家最多的城市,全球排第二。國家層面,中國以一千一百一十位重回全球第一,美國一千位。中國上榜企業家中白手起家的比例約百分之九十,是主要經濟體裏最高的。
如果只看白手起家的十億美金企業家,深圳是全球第一。紐約大約有五十人屬於二代、三代——比如沃爾瑪家族——剩下的雖然也多是第一代,但家族繼承財富的比重仍明顯高於深圳。深圳上榜的企業家幾乎全部是自己做出來的。按這個口徑,深圳成了全球白手起家十億美金企業家居住最多的城市。
性別這一欄,深圳也連續多年排在前面。《二零二六胡潤全球白手起家女企業家榜》共收錄二十個國家的一百五十位身價超過十億美金的白手起家女性企業家,中國以七十八位領跑,佔比超過五成。城市層面,深圳十三位排第一,超過上海十位、北京九位、杭州八位,舊金山以六位排第五,是唯一進入前五的非中國城市。深圳因此再次被稱為「全球白手起家女企業家之都」。

深圳本來就是中國科技創新最集中的城市之一。南山區、後海、深圳灣一帶,騰訊、大疆、榮耀、微眾銀行和大量硬件、機器人公司擠在一起。產業格局變了,這座城市的財富結構也跟着變。深圳不只是中國的科創中心城市,還是全球白手起家富豪最多的城市。
《二零二五胡潤U40中國創業先鋒》顯示,上海、北京、深圳是最受四十歲以下(即U40)創業者青睞的城市,深圳有二十七人上榜,其中約六成來自南山。這些年輕的創業者有影石三百六十的劉靖康與潘瑤夫婦、心里程的彭國遠、迪阿的盧依雯、精鋒醫療的王建辰與高元倩夫婦、縱騰的王鑽、喜茶的聶雲宸及盛業的董志鋒等。
深圳富豪正在大換血
深圳城市改革史研究學者陳宏認為,深圳富豪正在換血,最早一批是抱團、敢賭的「潮汕軍團」,後來又以校友為紐帶形成湘鄂等省籍的一批富豪,現在則是一群九零後的科技創業者:「他們大多是科創從業者、大廠前員工、跨境電商出身,全憑自己踩中賽道,沒什麼人幫他們鋪路。深圳每十個人裏就有一個在創業,過去五年淨增一百零六萬户商事主體,每天幾百號人把想法變成公司。」
劉靖康一九九一年七月出生於廣東中山,籍貫梅州梅縣,南京大學軟件學院畢業。大學期間他就愛折騰技術,用同學照片合成過各院系的「標準臉」,還因為分析一段公開採訪錄音裏的按鍵音頻譜、破譯出其中的電話號碼而在校園裏出了名。

二零一五年,團隊拿到IDG等機構的天使投資,把公司遷到深圳,做消費級三百六十度全景相機,品牌叫Insta三百六十,中文名影石。早期辦公地點是寶安一間不大的複式。二零一六年推出Nano,之後幾年產品線逐步鋪開,二零一八年前後全景相機出貨量做到全球第一。公司二零二零年更名為影石創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按《二零二六胡潤全球富豪榜》,劉靖康與妻子潘瑤的財富約兩百八十五億元人民幣(約四十二點三六億美元)。
從流水線到千億製造
深圳白手起家的女企業家數量在全球城市裏也是最多的一檔,立訊精密董事長王來春是其中排名最高的一位。胡潤全球白手起家女企業家榜上,她以約九百一十億元財富位列全球第四;同城的領益智造曾芳勤以約七百億元位列全球第五。兩人做的都是消費電子和AI硬件相關的核心零部件。
王來春一九六七年出生在廣東汕頭澄海農村,初中畢業後沒再繼續讀書。一九八八年,二十一歲的她進入富士康在大陸的第一家工廠——深圳西鄉的海洋精密電腦接插件廠,是第一批一百多名女工中的一個。她從普工做起,白天上線,晚上研究產線和工藝,十年做到課長,管過上千人,這是當時大陸員工在富士康能做到的較高職級。

一九九八年至一九九九年間,三十出頭的她辭職,和哥哥王來勝拿出積蓄收購香港立訊,繼續做連接器、連接線。老東家郭台銘後來給過資金和訂單支持。二零零四年,立訊精密在深圳成立,從連接器代工起步,早期接的多是富士康外溢的訂單。二零一零年公司在深交所上市,次年通過收購崑山聯滔電子進入蘋果供應鏈,此後市值一度突破數千億元。二零二六年七月,立訊精密在港交所掛牌,完成「A+H」兩地上市,募資約兩百四十億港元(約三十點六一億美元)。郭台銘說過,富士康在大陸帶出過不少富翁,王來春是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一位。
深圳上榜的女企業家不止集中在消費電子。香精香料的華寶國際朱林瑤、印刷電路板的景旺電子黃小芬,以及半導體、特種計算機等領域,都有女性創業者的身影。城市提供的不是一句口號,而是工廠、供應商、出口通道和資本市場都在附近。
深圳為什麼能持續產出白手起家的富豪,討論最後大多落在同一件事上:這裏更看重「以後能做出什麼」,而不是出身和既有圈子。
在深圳,初創企業有補貼,個人創業和小微企業可以申請無實物抵押貸款;從「一張辦公桌」到「一間辦公室」、「一層辦公樓」,早期創業者的住宿、辦公和啟動資金配套比較齊。深圳天使母基金副總經理許允琪說過,只要投資行為不存在違法違規、重大履職過失和道德風險,就可以適用盡職免責條款。
深圳造富機制不神秘

二零二五年南山區印發的方案裏,基金內單個項目最高允許百分之一百虧損,目的是讓早期投資敢下手。數據上,過去五年深圳淨增商事主體一百零六萬户,每十個深圳人裏大約有一個在創業,創業密度居全國首位。
華強北一點四五平方公里內聚集了超過一千家中小型設計工作室,業內常說「上午設計、下午打樣、次日量產、一週出海」,把硬件創業的平均研發週期縮短約四成。不只是華強北,全市的產業帶覆蓋了硬件研發的全鏈條。這意味着即便沒有工廠、不懂製造,只要產品定義清楚,也能把東西做出來。大疆早期就依託華強北靈活的中小製造商和供應商網絡,解決了智能硬件初創企業小批量試產的難題,其早期航拍一體機的硬件成本比競爭對手低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
獨角獸數量上,深圳全市約四十四家,居全球城市第六、全國第三,排在北京和上海之後,在粵港澳大灣區佔一半以上,南山貢獻最大。大疆被稱作本地的「創業者工廠」,不少新團隊的創始人從那裏出來。賽道上,中國在半導體、新能源、機器人、低空經濟、生命科學應用層更為集中,這與深圳的製造業底子正好對得上。
這套造富機制並不神秘。產業密度高,試錯成本相對低,供應鏈和資本市場在同一座城市裏閉環,對外來人口的門檻也低。能留下來的人,多數是把一個具體產品從樣品做到出貨、再做到規模的人。這背後是深圳的創新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