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日本最近的外國是哪一個?韓國?還是位於台灣的中華民國?答案是俄羅斯。從北海道宗谷岬到庫頁島最南端,直線距離僅約四十三公里。對馬島與朝鮮半島之間約五十公里,而與那國島到台灣宜蘭縣約有一百公里。許多日本人並不知道此事實,或許這正說明了日人在心理上與俄國之間的距離有多麼遙遠。
大多數日人對俄羅斯抱有根深蒂固的戒心與恐懼。一九零四年至一九零五年,兩國為爭奪朝鮮半島及中國東北地區的控制權,發動了日俄戰爭。一九一七年俄國革命發生後,日本又與英、美、法等國一同出兵西伯利亞,介入俄國內戰。一九四五年八月,蘇聯片面撕毀《日蘇中立條約》,對日宣戰。這與美軍投下原子彈的行動幾乎同時發生,最終促使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並宣布無條件投降。當時,蘇聯佔領了日本的北方領土(包括位於北海道東北方的擇捉島、國後島、色丹島及齒舞群島),這些島嶼至今仍處於俄國的非法佔領之下。
一九五一年,蘇聯參加了舊金山和會,但因不滿「中國」代表權的處理方式及美軍繼續駐留日本等安排,最終未簽署《舊金山和平條約》。一九五六年十月,日本與蘇聯單獨簽署《日蘇共同宣言》,兩國終於恢復邦交。《共同宣言》規定,待締結和平條約後,蘇聯將把色丹島及齒舞群島「移交」給日本。俄國政府對這項宣言的官方解釋是,僅色丹島與齒舞群島將移交日本,而國後島與擇捉島則屬於俄國領土,不予返還也不予「移交」。日本政府的官方立場則是,不僅宣言明確提及的色丹島及齒舞群島應返還日本,作為日本固有領土的擇捉島與國後島也當然應一併返還。雙方立場分歧,日蘇關係長期處於嚴重對立狀態。
日蘇兩國政治關係之冷淡,也可以從雙方峰會極為罕見這一點清楚看出。自江戶時代末期以來,俄方最高領導人從未訪問日本,直至一九九一年蘇聯總統戈巴契夫(戈爾巴喬夫)訪日,才打破這一局面。另一方面,從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至戈巴契夫訪日前,日本首相也僅四次訪問莫斯科。其中有實質意義的,是鳩山一郎於一九五六年為恢復日蘇邦交而訪蘇,以及田中角榮於一九七三年訪蘇。後來兩次則分別是因布里茲涅夫與契爾年科去世而前往弔唁,基本上屬於禮節性的訪問。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蘇聯解體、俄羅斯聯邦成立後,日俄兩國一度尋求和解,以解決北方領土問題、簽署和平條約為目標。蘇聯解體後,日本於一九九二年一月承認俄國為蘇聯的繼承國。日本推動民主化及市場經濟改革的葉爾欽政權,一度營造出積極尋求解決領土問題的氛圍。二零一零年,梅德韋傑夫成為首位訪問國後島的俄國總統,日俄關係一度緊張。然而,此後安倍晉三與普京總計舉行了二十七次峰會,雙方並開始就北方四島的「共同經濟活動」展開協商,兩國關係大致維持穩定。但二零二二年二月俄國以「特別軍事行動」為名入侵烏克蘭後,日本與美國等國共同對俄國實施制裁。俄國隨即將日本列為「不友好國家」,雙方的和平條約談判因此中斷。如今的日俄關係,已陷入自一九五六年復交以來最為冰冷、緊張的狀態。
九月四日,在俄國遠東的哈巴羅夫斯克,一座高達十五公尺的紀念碑正式揭幕,雕像描繪一名蘇聯士兵以槍托砸碎刻有菊花紋章的國境界碑。這座紀念碑被命名為「東方的勝利」,是為紀念一九四五年戰勝日本而設立的。雕像中的界碑,原型是日俄戰爭後兩國依協議在北緯五十度線上設置的正式國界碑。界碑北側刻有俄國雙頭鷹,南側則刻有代表日本皇室的菊花紋章。然而,目前並沒有發現蘇聯士兵真的曾經以槍托砸毀這座界碑的史料記錄。換言之,這座雕像與其說是在重現一段歷史,不如說是在將俄羅斯所描繪的「一九四五年勝利」加以象徵化。
紀念碑揭幕的隔天,日相高市早苗提出強烈抗議,要求俄方撤除雕像。高市透過個人社群平台X(舊稱Twitter),同時以日語及俄語發文表明立場。她強調,菊花紋章廣泛被視為象徵日本的標誌,而這座描繪菊花紋章遭到摧毀的紀念碑「完全無法接受」,並嚴重傷害日本國民的感情。她表示,日本政府已透過外交管道向俄羅斯方面提出強烈抗議,要求停止設置並撤除這座雕像,今後也將繼續強力敦促俄方拆除。
然而,俄方拒絕了日方的要求。他們將菊花定位為「日本軍國主義的象徵」,並刻意保留了這一部分。二零二三年,俄方甚至將對日戰勝紀念日的名稱改為「戰勝軍國主義日本及二戰結束日」,以更加突出對日戰勝的意義。因此,這次的紀念碑也不應僅僅被理解為一座悼念戰歿者的設施,它同時帶有強化日本作為「戰敗者」的歷史形象的政治訊息。尤其在今天日俄關係極度惡化的背景下,雕像以士兵用槍托砸碎菊花紋章為構圖,被解讀為針對當代日本的政治訊息,並不令人意外。
紀念歷史本身並不罕見,然而,要記住哪一段歷史、選擇什麼樣的象徵,以及以什麼樣的姿態呈現給下一代,其中必然會滲入不同時代的政治意圖。這座描繪「蘇聯士兵砸碎菊花紋章」的紀念碑,正赤裸裸地展現了俄羅斯當前對日本的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