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善彥,資深媒體人,旅台作家,前中廣海外部記者兼播音員,聲優。中文版著作有《保釣運動全記錄》、《台灣人的牽絆》。 電郵: [email protected]

近幾年我注意到,在日本的餐飲店與便利店打工的外籍人口,其國籍面貌正在發生變化。不久前,便利店店員多半來自越南;但如今,來自尼泊爾和斯里蘭卡的勞工似已成為較多數。前些日子走進一家居酒屋,廚房裏看到的大部分為來自南亞的年輕人。一名來自安徽的女性經理則說:「如今在日本的打工市場,中國人已是少數了。」回顧外籍打工者來源國籍的變遷,可以清楚看見過去三、四十年來日本經濟的起伏,以及與周邊各國之間力量關係的變化。 外籍人口大量進入日本勞動市場,是從一九八零年代中葉後開始的。一九八五年日本在留外籍人口的國籍比例中,韓國、朝鮮籍佔八成以上,中國籍佔百分之八點八,美國籍百分之三點四,菲律賓籍百分之一點四。韓國、朝鮮籍之所以佔壓倒性多數,最大的原因在於其中許多人是戰前便已居住於日本,擁有前殖民地背景。因此,在思考一九八零年代的「外國勞工」時,不能忘記他們並不是「新近來日本討生活的外國人」,而是許多在日本出生、成長的外籍居民。 到了一九八零年代後半,情況開始迅速改變。一九八九年,日本約有九十八萬名在留外國人,到了一九九五年已增加至約一百四十一萬人。日本居民的國籍結構也發生巨大變化:一九八九年,韓國、朝鮮籍仍居首位,約六十八萬人(七成);第二位為中國籍,約十三萬人(一成四);以下依序為菲律賓籍約三點九萬人(百分之四)、巴西籍約一點四五萬人(百分之一點五)。到了一九九五年,韓國、朝鮮籍約六十六萬人(四成九),中國籍約二十二萬人(一成七),巴西籍約十七萬人(一成三),菲律賓籍約七萬人(百分之五),秘魯籍約三點六萬人(百分之三)。 當時,巴西籍就業者爆炸性增加的背景之一是一九九零年修正《出入國管理法》後,日裔第二代、第三代及其家屬得以取得「定住者」等在留資格,就業限制大幅放寬。面臨嚴重缺工的日本,放寬了具有日本親屬與血緣淵源的日裔巴西人之入境限制;另一方面,當時巴西正飽受高失業率之苦,來日人數迅速增加。愛知、靜岡、群馬、三重等製造業聚集地帶,隨即開始僱用大量巴西籍勞工。 此外,中國籍居民自一九八零年代後半也持續增加,到一九九八年,在留人數已超過二十七萬人,比例達到一成八。當時中日存在巨大經濟差距,在改革開放尚未全面展開的中國人眼中,日本的勞動所得高得驚人。許多中國人以留學生身份來到日本,一邊在日語學校等處學習,一邊工作。由此,日本人當中也有越來越多人開始與「活生生的中國人」直接接觸,這成為日本社會對中國觀感發生變化的一個契機。從這個時期開始,戰後日本「外國人=在日韓國、朝鮮人」的既有結構逐漸消除。 中國籍勞工比重快速擴張 二零零零年代後,中國籍人士在日本外籍勞工市場中的比重急速擴大。二零零五年,在留外國人約一百九十一萬人,其中第一位為韓國、朝鮮籍,約五十八點六萬人(三成一);中國籍約五十點二萬人(二成六);巴西籍約二十九點八萬人(一成六)。韓國、朝鮮籍人數下降,除第一代移民陸續被淘汰外,第二代及其後代歸化日本籍的情況增加,也是其中一項原因。 到了二零一零年代,日本迎來了一個與今日直接相連的重要轉折點。二零一五年的在留外國人中,中國籍約七十一點五萬人,韓國、朝鮮籍約四十九點二萬人,菲律賓籍約二十三萬人,巴西籍約十七點三萬人,越南籍約十四點七萬人,尼泊爾籍約五點五萬人。此時中國籍在留者仍以壓倒性優勢居首,但在勞動市場上,越南籍人士已開始暴增。越南籍人士暴增的背後,在於日本的人手短缺與越南方面希望赴日工作的需求相互結合。 另一個重要因素則是中國國內工資水準的上升,隨著中國經濟發展,中國人到日本從事低薪勞動的經濟誘因逐漸降低。日本所需的低、中技能勞動力來源也逐漸從中國轉向越南,「中國人是外籍勞工最大勢力」的時代就此走向尾聲。 以二零二零年代為分界點,來自緬甸、印尼、斯里蘭卡的就業者大幅增加。這背後,一方面是日本少子高齡化所造成的年輕勞動力不足,以及低薪長期持續;另一方面,餐飲業、便利商店、零售業、看護、營造業、製造業等各個領域都面臨嚴重的人手短缺。此外,對於輸出勞動力的國家而言,則存在與日本之間的工資差距、年輕人口過剩、國內就業不足、對外匯的需求,以及先前赴日工作的親友所形成的人際網絡等各種因素。雙方供需條件相互結合,形成了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局面。 日本外國就業人口的變遷,正直接反映出日本以及相關各國各自經濟實力的消長,以及伴隨而來的人員流動變化。日本的少子高齡化在短期內看不到改善的可能;而即使近來工資水準略有上升,長期侵蝕日本經濟的低薪問題也很難說已經得到根本改善。面對周邊各國經濟情勢正在發生變化的現實,日本今後是否仍然是一個能夠讓海外勞動人口「願意選擇」的地方,恐怕也將成為判斷日本國力興衰的一項重要指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