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截至二零二六年初，白銀價格在國際市場上持續維持高位並展現強勁漲勢。二零二五年白銀全年上漲約百分之一百四十以上，創下多年來罕見的強勢行情，使其成為貴金屬市場中表現最亮眼的資產之一。在歷史上，銀價的大幅波動往往與地緣政治局勢緊張有關。近一世紀以前，美國羅斯福總統的貨幣政策便直接導致了民國銀元制的崩潰和緊接而來的法幣改革。 一九三三年羅斯福政府上台後，美國迅速放棄傳統金本位的制度約束。政府中止黃金兌換、將黃金儲備國有化，並透過調整官方金價來擴張貨幣基礎，使貨幣政策不再受貴金屬存量自動機制的制衡。至一九三四年《黃金儲備法》通過，美國進入由國家主導的貨幣體系。與此同時，中國卻仍深陷於古典的銀本位制度。白銀不僅是交易媒介，更是貨幣本體。在缺乏強而有力的中央銀行體制與逆週期政策工具下，中國的貨幣體系對國際白銀價格的變動幾乎毫無緩衝能力。一九三四年，美國國會通過《購銀法案》，由聯邦政府以政策性需求大量收購白銀，令國際銀價在短時間內急升。國際銀價高於中國銀元的貨幣含銀價值，銀元被熔化並走私出口，白銀自中國經濟體系中流失。在銀本位制度下，白銀外流等同於貨幣本身的抽離，直接導致民國貨幣供應急劇緊縮。 一九三四至一九三五年間，國民政府曾徵收白銀出口稅、加強外匯與白銀管制，甚至透過外交途徑要求美國放緩購銀步伐等方式止血。然而，在走私猖獗、行政能力有限，且不利的國際環境情況下，這些措施均未能扭轉局勢。決策者逐漸意識，銀本位制度仍然存在，中國貨幣供應不可避免地受制於國際金融環境。一九三五年的法幣改革正是由此而生，目標並非單純引入紙幣或模仿西方制度，而是將發鈔權集中於中央政府之手，藉此收回最低限度的貨幣主權。然而，如此強硬的貨幣改革，勢必招致既得利益者、特別是金融界的反對。正因如此，國民政府選擇請來當時上海影響力最大的黑幫領袖杜月笙助陣。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三日，杜月笙召集上海市商會、銀行業公會與錢業公會代表舉行會談，名義上討論的是如何扭轉當時日益惡化的經濟局勢，實際上則是開始對金融界施加壓力。至三月初，孔祥熙親赴上海，代表國民政府要求金融業認購二千五百萬元公債。然而，銀行家普遍不願積極配合，於是孔祥熙遂宣布，政府將接管中國銀行與交通銀行，收回鈔票發行權。 一九三五年九月，國民黨正式推動法幣改革，杜月笙亦被納入發行準備管理委員會。當時，英國派遣李滋．羅斯擔任中國貨幣改革顧問，他對國民政府讓一名黑幫領袖參與關鍵的改革工作明確反對。孔祥熙對此直言解釋：「在上海，杜的手下有十多萬人，聽從其命令，他隨時可以給你製造出騷亂來。」同年十月，杜月笙進一步出任銀行公會理事。孔祥熙與杜月笙開始進行秘密運作，聯手收集大量由中國通商銀行所發行的鈔票。同時，杜月笙派人存入大筆資金到通商銀行。在金融局勢緊張的背景下，杜、孔二人同時兌換手中通商銀行鈔票，迅速形成擠兌壓力。最終，通商銀行不堪承受，杜月笙取得控制權。 自此，通商銀行轉為「官商合辦的四小行之一」，成為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與農業銀行四大銀行的衛星銀行。杜月笙下令將所有發行事務移交中國銀行辦理，通商銀行失去鈔票發行權。當主要發鈔銀行機構納入中央政府與杜月笙的控制之下，貨幣改革的條件已然成熟。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四日，國民政府正式公布法幣政策，並明令禁止民間使用白銀現金，違者一律沒收，以防止白銀外流。自此，中央政府取得不受白銀儲備約束的唯一發鈔權。最終，在一九三六年二月的上海銀行界會議上，孔祥熙提出延期償還公債的建議，由於杜月笙與張嘯林同時在座，會議最終只能「乖乖接受」孔祥熙的法幣改革方案。 回顧一九三五年的法幣改革，可以看出它並非一場循序漸進的制度現代化，而是在國際金融衝擊、國內制度脆弱與非常權力介入下完成。白銀價格的劇烈上升源於美國自身的政策選擇，卻透過銀本位這一結構性弱點，將衝擊完整地轉嫁至中國，使國民政府在貨幣緊縮與經濟崩潰的壓力下切斷白銀、集中發鈔權。這一過程表面上是貨幣主權的回收，實際上卻建立在威懾與非常手段之上，而非穩定的制度信任。杜月笙的介入並非只是歷史插曲，而是民國國家能力不足下的結果。貨幣改革得以推行，靠的不是共識，而是恐懼與掠奪。因此，法幣改革雖在短期內穩定了局勢，卻為日後惡性通貨膨脹埋下伏筆。國際重金屬的價格大幅波動，不僅僅是單純的投資工具回報或虧損，更會導致貨幣制度的轉型。這從來不是簡單的技術選擇，而是一場攸關治亂興亡與黎民百姓禍福的高風險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