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天去都會大學(HKMU)見了作家鄭執,他有一個觀點我覺得很有意思,就是《阿嬤的情書》、《牛來》其實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一個有意思的社會現象或說觀眾趣味傾向,他沒有多言,那我來夾帶私貨的聊聊好了。就在昨天,索尼音樂旗下RCA唱片中國宣布,與攬佬達成全球獨家戰略合作。這位帶着惠州口音、將求財祝福與人情世故唱進作品的說唱歌手,拿下了索尼的獨家簽約。而攬佬的走紅,其實提供了一個理解當代中國文化的入口:帶着地方口音、商業習氣與民間幽默的表達,如何獲得跨地域的吸引力?第一,觀眾在獎勵「看得見人手」的東西。這三樣都不是工業流水線的產品。一部素人潮汕話電影,一部母子倆手搓5年的動畫,一個在惠州臥室裏做beat的說唱歌手。觀眾對「精緻」已經失去信任了——資本堆出來的精緻,反而成了可疑的東西。所以真誠可以換票房,粗糙也可以換票房,因為兩者都能證明背後有一個具體的人,而不是一套算法和一張預算表。這裏面藏著一句沒說出口的話:主流生產的東西也很爛,那我為什麼不去看一部更誠實的爛片。第二:地方性(異質性)愈發重要。方言片過去的宿命是本土熱、外地冷。上海話的《菜肉餛飩》,上海地區票房佔總票房97%。潮汕人在全國人口裏是少數,但《給阿嬤的情書》破了這個局。原因不在於大家聽得懂潮汕話,而在於大家都缺一個阿嬤。看片的人多半是借別人的鄉愁,哭自己那個已經回不去的地方。攬佬更直接。他不修口音,也不把粵語裏的江湖氣洗乾淨。惠州口音本身就是防偽標籤。一個高度流動、高度標準化的社會,普通話流行文化變成了沒有味道的中間物,於是帶著土腥氣的表達反而顯得可信。第三件,命運感的復歸。攬佬唱求財、唱因果、唱六爻,這些東西在10年前的華語流行樂裏是不能上檯面的。《給阿嬤的情書》的核心是僑批——海外華僑寄回家鄉的書信與匯款,一整套靠信譽和承諾維繫的民間秩序。連《牛來》的爆紅方式也是玄的:一部片子躺了10天,一條熱搜就把命改了。當「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這句「真理」逐漸失效,人們就會退回更老的解釋系統:因果、氣運、祖蔭、貴人。求財不再羞恥,因為求財至少比談理想誠實。把不確定交給關公,也比交給KPI來得體面。攬佬被200多萬人循環播放的不是音樂性,是一種被允許說出來的焦

慮。最後,就是關於文化的權力。這三場走紅,共同點是排片、通稿、榜單都沒起作用。觀眾自己決定了什麼火。《給阿嬤的情書》的「自來水」是這種權力的正面版本,《牛來》是反面版本,花39塊錢買一張票去嘲笑一部片子,本質上是在嘲笑整個要你叫好的系統。所以胡錫進才要急著出來說,《牛來》爆紅只是逆反和獵奇,「誇大拔高《牛來》現象意義的,大多是犯神經」。因此,我想說這種處於邊緣的「南方」文化現象在在宣布:文化的自信,就是無須靠保持所謂的「純正」來證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