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深港通勤,連續的高溫讓我想起一樁悶熱的往事。

一個抽麻煙的人被我父親逮住了。

記得他嚇得癱軟在鐵椅上,細瘦的胳膊看不出來是個挖溝工人,可是如果不挖溝,打饢的也未必要他。隨後幾個悶雷一樣的巴掌實實在在地扇過去,他護住頭蜷縮著,耳朵根連同脖頸被抽得鮮紅,怕得要命,也不敢叫一聲。正午的板房內空氣凝重。他穿的短袖,胸前和腋下都已滲出黃漬,但見光出汗聞不見汗味,好像只有肉身在坐著,魂已撤了大半。我就站在父親背後,看著他。

其實我並不該叫他小夥,他當時已經有二三十歲了,換成別人,我該叫哥哥的,但一個抽大麻的人,我怎麼能叫他哥哥呢?就像我和吳家老三鬥嘴過後就不叫名字了,而是只以「哎」相稱。何況是他,當然是連「哎」都沒有的。

「老闆我錯了,錯了。」小夥不停念著,又是淌眼淚,又是苦苦哀求,但空氣依然恐慌,巴掌與怒斥仍重重地甩向他。因為他犯的事不只是抽麻煙這麼簡單。就在兩個小時前,在工地涼亭的桌上,小夥摸進褲兜,拿出一支麻煙偷偷裝進了一個煙盒裏,而那盒煙正是我父親的。小夥沒有發現在涼亭一邊有個小孩撥弄螞蟻,也許發現了也覺得無關緊要,小孩子又懂得什麼呢。我就是在一旁撥弄螞蟻的那個小孩,正蹲在太陽底下用小木棒禍亂著螞蟻的世界,眼睛和手在作惡,但耳朵沒參與其中,就聽見一個腳步走進涼亭,一想到父親的財物——一盒煙還在桌子上呢,自然警覺了起來,貓著身子,於是就看見那個小夥正往煙盒裏塞煙。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事,沒有打草驚蛇,裝作是別的工地上的娃娃,東一腳西一腳地走掉了。等看著走遠了,我就趕緊繞著彎,跑去找到正在監工的父親,說了這件事。

父親跟著我走到涼亭,發現桌上的煙還在,只是裏面多了幾條,但多的幾條不是別的,就是最近嚴查的麻煙。我揭破這事的初衷是為了保護父親的私人物品不被偷,沒想到會牽扯到麻煙這樣的違禁品。父親問我那人往哪兒去了,我指了指挖溝的那條道。看著父親凝重的表情和快步揚起的浮土,我甚至微感「後悔」。跟著父親快步走到挖溝的地方,我指認給父親,父親把我指認的那個人喊了過來。

「老闆,我挖溝的呢。」

小夥先是抬頭看了父親一眼,然後望向我,立馬低下頭,鏟一鍁土,面部已經白下去不少,裝著若無其事地繼續幹活。「來,你上來,有事找你。」父親走近小夥,提著小夥的脖領一把拉了上來,接著挈住衣領往工地上的板房裏走。

毒辣的太陽灼黑工人的脊背,一把鐵鍁直直地插在土堆上,像個里程碑,工人們把溝一路向東挖,不一會兒就遠離了這把直插在地上的鐵鍁。工地的板房內,小夥癱在鐵椅上,把身份證和幾支麻煙擺在桌子上,空調是開著的,但沒有一點風。父親的憤怒像鋼鞭一樣抽著小夥:「我告訴你,我現在出門直接把你交給警察,還有獎金,但你這一進去,你這輩子就完了,你知不知道!」在嚴打的年份,誠如父親所說,這一進去或許幾年都出不來。「還給我塞,我還有老婆娃娃呢!」父親說到這兒就往小夥臉上抽了兩巴掌。

小夥挨了父親一頓巴掌,直被打到告饒,捂住臉說,吸大麻是別的工地上有人給他的,自己當時不敢不接,不接就被打,就這樣染上了,想著讓老闆也抽上,然後自己賣麻煙賺錢。小夥的普通話不大好,說話磕磕絆絆,或許也是被嚇到說話結巴,斷續中帶著抽泣。他又說,自己還有個老母親在家裏和他一起住,自己沒上過學,只有打工賺一點錢養母親,如果老闆把他交給警察了,那他母親就沒人照看了,活不下去的。我聽著聽著生出些可憐,心想,這壞人原來也是個可憐人啊,可父親聽了他的哀求反而更加氣憤,又扇了幾巴掌。我一邊被父親這般「威風」所驚嚇,一邊也漸漸竟生出了想試試拳腳的念頭,自小沒有打過架,真不知道打人的滋味是什麼,腦海裏上演著一個少年拳打癮君子的畫面,先得是一拳正中他鼻梁,再是正蹬其胸口,殺殺氣勢,接著左勾拳、右肘擊亂打一通,有必要時可以拾起手邊的石頭、土塊防身,直至癮君子血肉模糊,癱倒不起,代表正義的少年獲得最終勝利,這樣暴力的想法讓我惡狠狠盯著已經半躺在椅子上虛弱的小夥。於是我就趁著父親說話的須臾,攥起拳頭就對著小夥上前吼了兩句:「媽的,狗日的,這東西你也敢碰?」那時我已經十五歲了,這樣的詞,以至於更下流的詞語在校園裏已不算新鮮,但在父親眼裏,我這還是第一次當著他的面說出來。小夥這時的眼光也回過神來,他的目光透過凌亂的頭髮看向我,眼神虛弱,但還是把我在嘴邊的另一句髒話嚇了回去。可是這吞回去的話還想再罵出來,我繃緊咬肌裝出氣憤的樣子,正當我再想上前啐一句奪回威風時,已經被父親叫到一旁。

小夥最後被父親放走了,給了四百塊錢。

小夥跪了下去,不肯拿,父親一把將小夥提起來,塞給他後,就讓他趕緊走。

小夥把插在土堆上的鐵鍁取走後,就離開了工地。

溝渠挖通後,父親帶著其餘工人們埋線,把整個村子的光纖都接通,這一村的人肯定接收到了不少訊息,有好有壞。

後來,我們再也沒有回到過這個悶熱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