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清明多雨,重看巴金《寒夜》,寫重慶一個小家庭的災難,一寸相思一寸淚,心底起波瀾,徹底推翻了我對《家春秋》的輕視念頭。封筆之作,精妙細緻,脫帽致敬。說起巴金,五四作家當中,懂得享受生活的,捨他以外,再無他人。在上海,住的是兩層小洋房,前有精緻花園,種滿香花幽草,屋內有書齋、書庫,還備有暖爐、空調、冰箱,一九六零年代嘛,都是奢侈的裝置,高級領導也不一定擁有。巴金能有如此的能耐,當跟他的版稅收入有關,《家春秋》已可讓他此生無憂。巴金喜歡吃,不時請圈內、海外朋友上館子,根據巴金研究家周立民先生的調查,常去的有下列幾家: (一)大三元酒家,位於南京路六七九號,這是富有歷史的粵菜館,美食家唐老孫這樣介紹:「上海分號的大三元,都是平平實實的廣東的普通菜餚,並沒有什麼特別菜。可是真正吃客到大三元吃飯,一定要點瓦缽臘味飯,因為大三元做燒臘的大師傅是東江請來的第一把高手。選肉精細,製作嚴格,鹹中微甜,甜裏帶鮮。他家燒臘中的鴨腳包,的確是下酒的雋品。每天下午三點開賣,總是一搶而光。」我在香港鵝頸橋大三元也曾吃過,的確是天下美味。 (二)華僑飯店,前身坐落於南京西路一零四號叫華安大廈,一九五八年因接待任務需要,改建為華僑飯店,主要接待華僑和港、澳、台同胞和外國來賓。一九六三年五月二日,巴金夫婦、孔羅蓀夫婦、葉群等幾位上海文藝界風雲人物曾在這裏宴請來滬的沙汀、方令儒(九姑,巴金九妹)、劉白羽等朋友。巴金六三年五月二日日記這樣說:「散戲後,和蕭珊(巴金妻)、羅蓀、吳強、張鴻同去華僑飯店,我們夫婦和羅蓀夫婦、吳強、葉群今晚在華僑九樓公請沙汀、九姑、白羽。九點前回家,蕭珊已有醉意。」沙汀很喜歡華僑飯店的酒樓,說道:「福建菜很不錯,酒也喝了不少。到了最後,張鴻差點給灌醉了,但蕭珊醉得最兇。」 (三)新雅酒樓,本名新雅茶室,作家曹聚仁提過新雅茶室:「四川路橫濱橋,有一家新雅酒樓,規模不大,吃的是廣東茶點。文化界熟朋友在那兒孵大的頗有其人。後來南京路的新雅開張了,那才是大場面,與香港的金漢、麗宮萌相彷彿,因為交通便利吧,我倒常去。」四川路是新雅茶室的最初發源地,抗戰全面爆發前兩年,巴金常在這裏會友人,處理稿件。一九三一年新雅老闆拍得新地皮,建起上海當時最大的粵菜館,更名新雅粵菜館,便是位於南京東路七一九號的新址。巴金十分喜歡新雅粵菜館,這是他跟妻子蕭珊第一次相見的地方,其時蕭珊還是位高中生,先是跟巴金通信,後來寄來了照片給巴金,兩人就在新雅見面。紅繩拋出,四手雙繫,終成眷屬。新雅成為了巴金永難忘懷的菜館。新雅菜館的粵菜,精緻美味,優良傳統傳給了日後香港旺角的新雅酒樓。 (四)綠楊?酒家,總店位於南京西路七六三號,創建於一九三六年,老闆乃文士,店名取自王士禎詞《浣溪沙—紅橋》中一句:「綠楊城郭是揚州」。顯然這裏賣的就是揚州菜。揚州菜花式不多,為了吸引顧客,後來也加入川菜品種。一九六五年,巴金曾在這裏宴請日本友人中島健藏(日本社會運動家、評論家)和白土吾夫(日本文化人士)夫婦。日記云:「六點前羅蓀坐作協車過來,我和蕭珊同他去拜訪中島。在中島房裏坐了半個多鐘頭,我請中島夫婦和白土夫婦在綠楊?晚飯,請羅蓀、秦怡、袁冬林和王曉雲作陪。吃完飯,中島已有醉意,在綠楊?坐了一會,又去錦江飯店中島房內閒談,同蕭珊生心回家已過十一點。」一九六五年時的綠楊?酒家,已經甚具規模,該店於一九五七年擴大為五開間門面,酒家有四層,座位約有五百多個,乃上海一流食府矣! 巴金與魯迅相距甚大 走筆至此,不由心生慨嘆。巴金、魯迅俱文壇巨匠,同棲上海,可兩人生活狀況卻有天淵之別。魯迅住的是三層樓石庫門房子,面積不大,家裏設施,堪稱簡陋,客廳連像樣的沙發都沒有,書房跟睡房共在一起,即便邀請朋友吃飯,都是到弄堂的小食肆,土酒小酌,便菜果腹。反觀巴金,懂享受多矣,住兩層花園洋房,客廳有沙發,二樓有書房,空調、暖爐、冰箱、家居電器,一應俱全。有朋自遠方來,招待的都是出名食肆。同為大家,相距竟如此之大。江淹《恨賦》云:試望平原,蔓草縈骨,拱木斂魂。人生到此,天道寧論!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