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念《新報》,老闆是胖嘟嘟、一臉和氣的羅斌。他長袖善舞,其他報紙莫能與之爭。
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我說過最喜歡的報紙是《明報》,因而一連寫了幾篇追念《明報》的文章,憶述編輯部的同事和朋友。有人問我:「沈西城,《明報》以外你喜歡的還有哪些香港報紙?」問題不難答覆,我最懷念的第二張報紙,就是《新報》,老闆是胖嘟嘟、一臉和氣的羅斌先生,我們管他叫社長。
我到《新報》工作,正值六七暴動,菠蘿(即手榴彈)滿地,上班、下班,走路,一步一驚心,生怕踩中地雷,萬劫不復。那為什麼要犯險?想找零用錢唄!承珠海書院新聞系主任陳錫餘教授介紹,去了《新報》做暑期工,職位是校對。校對主任是一位馮姓中年,工作頂真,同事們很怕他。我校的第一篇文章,無獨有偶,正是後來成為了我好大哥倪匡的《女黑俠木蘭花》。人人都說倪匡的字非常潦草難辨,我不盡同意,正如他自己所說的:「我的字是改良的草書,草得有據,並非亂塗。」沒錯,只要你順著筆劃看,他的字有跡可尋。我上班才三天,馮主任似乎很滿意,就把倪匡的《木蘭花》全數交由我校對。
校對在報紙行業當中,說來是一個很低微的職位,卻是很重要的考驗。校對嘛,每天接觸不同類型作家的稿件,眼界擴闊,從中取經。那時候,除了倪匡的稿件,我還接觸到古龍、臥龍生、龍驤等作家的文字,他們每個人的文章風格,默記心中。這對我以後寫作,起了很大的幫助。可以說校對,讓我第一步跨進寫作領域,同時也促進了我文字的成熟。
《新報》從小報做大
說起來,羅斌社長去世已十四年,我屢在夢裏見到他。幾年前農曆七月某夜,老人入夢,我告訴他:「社長,你平生心血的報紙,停刊了。」他神情木然,不置一詞。《新報》始創於一九五九年,起初只是一張小報,可咱小廣東羅斌長袖善舞,智賽隋何,看重新聞,力拓副刊,一時間,名家紛紛來投:楊天成、倪匡、龍驤、依達、臥龍生、諸葛青雲、古龍、鄭慧、遲寶倫、岑凱倫、何行、石沖,粒粒皆星,顆顆明珠,其他報紙莫能與之爭。
上面說過我在暴動時進入了《新報》當校對,其實不限於校對,還兼任了採訪紀錄,記者在外打進電話報道新聞內容,我就一筆一筆地記下,交與編輯主任,工作加了,人工不加。那時我已經想當作家,《新報》老總羅輯,是羅斌胞弟,副老總黃朗秋是名作家,三毫子小說他寫了不少,我也看了不少,少不更事,向他毛遂自薦,結果如何?可想而知,小校對,膽子忒大!
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是《新報》的全盛期,老朋友馬龍,應龍景昌之邀入《新報》,編彩色副刊,銷量急升至十五萬,是香港銷量前列報紙。我偶也會為《新報》寫稿,只是打游擊,不紮營。九十年代初,我寫了幾個長篇推理,發表在副刊,羅斌厚我,以「環球出版社」名義結集,銷路不惡。一九九六年,我到「環球」做事,主編《武俠世界》,《新報》已轉讓給郭應泉,後又易主英皇老闆楊受成,我感納悶。
有一天下午窗外有風雨,我跟羅斌獨對於他四樓辦公室,忍不住問原委。羅斌則回答清脆:「九七後報紙難做,不如趁早賣掉!」為什麼如此悲觀?羅斌說白,兩地意識形態不同,融合需時,報紙不容易做。以其難做,倒不如不做!(說穿了,就是怕賠本。)
我對羅斌有一點認識,政治上他並不起勁,保持中立。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生意人,一切賺錢為上。適應時代,他靠攏台灣,當上自由總會主席,每年率團回台慶祝,蔣介石華誕,組團祝壽。為的是旗下刊物全台通行。我問:「內地政策不同,出版要經審批,經營上有困難?」他搖頭,嘆口氣:「沈先生,也不全然是這回事,回歸是好事,可我年事已老,健康不佳,精力有限,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年,倒不如告老還鄉好了!」我勸他把環球出版社辦下去,他望著我說:「除非你應承我一件事——」啥事體?他一字一句地說:「你—接—辦!」哎呀,我哪有這種魄力,抱拳告退矣!
他坐言起行,把家產悉數出賣,峨眉藥廠最早脫手,環球出版社經我手轉讓文化傳訊,還說要把那輛勞斯萊斯送給我(社長,不要作弄我了,我連汽油也買不起呀!)最後連百德新街祖屋也處理掉,帶著一家大小移民楓樹國。老人在世時,常要我過加拿大見面,怕坐飛機,每趟都推。二零一一年羅斌回港邀我喝茶,席間說:「沈先生,我身體不好,能見一次就一次吧!」我不禁想起李昌祺的詩——「故舊憑君休更說,老懷容易便沾襟。」那天握手告別,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武俠世界》終究結束
我曾很驕傲地說:「社長,我很榮幸,也很驕傲,因為我保存了你唯一心血《武俠世界》,我不會讓它煙滅!」話說大了,經不起時代巨輪的蹂躪凌辱,《武俠世界》在完成了它一個甲子的光榮任務,也告老還鄉去了!柳宗元詩云——「去國魂已遠,懷人淚空垂」,少了一個可親炙的前輩,在我是苦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