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歲之後,趙少康選擇回望,也選擇直言。在新書《七十少年》(時報出版)中,他回顧自己橫跨新黨、國會、媒體與總統大選副手的政治人生,既有得意時的豪情,也不避諱關鍵時刻的挫折與反思。這本書不像傳統政治人物的回憶錄,更像一位資深媒體人在時代浪頭中的自白——依舊銳利,卻多了幾分沉澱與克制。

在台灣朝野對立愈發尖銳、社會撕裂持續擴大的此刻,趙少康再次談起他多年來始終未曾放下的命題:「大和解」。從當年的民進黨主席施明德的嘗試,到今日幾近零和博弈的政治現實,他並不諱言前景艱難,卻仍堅持認為,沒有和解,台灣政治只會走向更深的內耗。

耐人尋味的是,這份對「和解」的執念,也體現在他自身的政治關係之中。去年國民黨主席選舉期間,他替郝龍斌操盤,因而與鄭麗文產生扞格;然而,在鄭麗文接任黨主席三個月後,兩人選擇放下歧見、重修舊好。她也受邀參加一月二十日的新書發表會。對趙少康而言,這不僅是一段個人關係的轉折,更是一個重要的象徵——國民黨是否能重新整合、找回執政契機,或許正體現在這樣的和解能否真正落實。

今年七十五歲的趙少康,依然活躍,仍是台灣政壇備受矚目的關鍵人物。以反應敏捷、政治能量充沛聞名的「政治金童」,至今未曾退場;老當益壯的他,更希望做自己快樂的事,並為年輕世代留下空間。

一月二十三日的深夜,在一片寧靜之中,亞洲週刊與趙少康進行了一場深入對談,從「大和解咖啡」談起,延伸至政治現實,最後回到他始終關切、也一心追求的兩岸和平。以下是採訪整理:

你怎麼看待施明德當年的「大和解咖啡」?

當時施明德在民進黨內其實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相較之下,新黨的反彈反而沒那麼大,因為新黨本來就認為政治上應該追求和解,因此黨內對此並沒有太多異議。反而是在民進黨內,例如沈富雄等人,當時是明確反對的。

當時推動和解的核心原因,是希望能夠牽制、甚至分化李登輝所主導的國民黨。因為依照當時的制度,行政院長需要立法院同意,如果能在立法院中策動部分國民黨立委倒戈,再加上立法院長的支持,未來行政院長的人選也可能取得空間。在這樣的情況下,一旦李登輝方面察覺政治情勢不利,就可能被迫坐下來協商,整體運作會有點接近內閣制下的聯合政府。

不過,這件事也反映了一個政治現實:即使新黨與民進黨在統獨立場上位於光譜兩端——民進黨被視為偏向台獨,新黨則明確反對台獨——但在特定政治目標下,仍然可能選擇合作。當時的共同目標,就是推出雙方都能支持的立法院長候選人,也就是施明德。

可惜的是,後來整個布局未能成功。當時也有人分析,陳水扁可能擔心一旦施明德成功出頭,自己未來要角逐總統將會受到影響,因此他同派系的張晉城最後投下反對票,甚至還簽上自己的名字,使整個計劃破局。

但我認為施明德確實了不起。他被國民黨關押了二十多年,心中卻沒有太深的仇恨,反而始終主張「大和解」與「聯合政府」。這次嘗試,正好也是他政治理念的一次實踐,只是最後功敗垂成。

現在台灣朝野對立這麼嚴重的情況下,你覺得「大和解咖啡」有可能續杯嗎?

說實話,很不容易。如果民進黨立法院總召柯建銘能夠延任,或許還有那麼一點機會。但整體來看,關鍵還是賴清德。

原因很簡單:賴清德現在雖然掌握了黨、政、軍、特等多數權力,所有行政資源都在手上,但立法院卻沒有過半。在這種情況下,他終究必須妥協、必須協商。放眼歐洲,少數政府就必須組聯合內閣;日本也是一樣,席次不夠就是不夠,政治現實就是如此。

但現在賴清德的狀態很奇怪,他的政治思維裏好像根本沒有「議會」這個概念。他在擔任台南市長時,曾經兩百多天不進市議會;如今面對立法院,也同樣沒有真正把在野黨放在眼裏。

正因如此,他才會發起大罷免,企圖把在野黨「全部幹掉」。但問題是,這本來就不合理。我們常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不合理的事情,人民不會支持。

他之所以不服氣,是因為民進黨在立法院是少數,而藍白佔多數。但這是選舉結果。許多民進黨立委候選人當初是「落選頭」,他們認為只要透過大罷免,把國民黨立委拉下來,自己就能補上。

問題是,你自己也是只拿到約百分之四十選票的總統,不是六成、也不是過半。你只看到在野黨在國會佔多數就不服氣,想要罷免人家,或者要求在野黨倒閣、解散國會,那請問:總統要不要一起重選?

在野黨已經承認你是合法當選的總統,那你為什麼不願意承認在野黨在立法院的席次結構?這種態度實在很奇怪,也很少見。我很少看到一位政治人物,像賴清德這樣固執。

你覺得他不願意和解,主要的考量是什麼?

他不願意和解,最核心的考量就是「通吃」。他原本的想法,是先把在野黨全面醜化。例如把總預算卡關,包裝成「害總統府沒電、行政院記者沒有甜點、行政院沒有手語老師」這類說法,透過情緒勒索,讓社會輿論認為一切問題都是在野黨造成的,藉此合理化大罷免。

他的盤算是:只要成功罷免掉在野黨立委,接下來就能唯我獨尊。我了解他們內部的估算,原本是認為大罷免一定會大成功。因為確實有不少國民黨立委是吊車尾當選的,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認為一旦罷免成功,還需要跟在野黨妥協什麼?

就像當年韓國瑜(時任高雄市長)被罷免後,陳其邁順勢上來,民進黨也沒有跟任何人妥協。既然可以直接清場,何必談和解?

但問題是,大罷免最後大失敗,於是就出現了某種惱羞成怒的反應。接下來的策略就變成:所有問題一律推給在野黨——總預算不過是你在野黨的責任,國防預算卡關也是你在野黨的責任——再用這些當作政治訴求。

對賴清德來說,其實算盤很簡單。民進黨有大約四成的鐵票,只要持續操作「抗中保台」、抹紅在野黨,就能穩穩掌握這四成選票。這樣的支持度,對他來說已經足夠「吃香喝辣」。

至於在野黨會不會整合?並不確定。柯文哲的存在本來就可能帶來變數,但至少賴清德先把自己的四成基本盤牢牢鞏固。

所以說穿了,賴清德的真正目標就在這裏。至於那些法案能不能通過、預算能不能過,老實講,他其實沒有那麼在乎。

從新黨、到市長選舉,再到轉身成為媒體人,甚至參與總統大選,回顧這幾十年的起伏,你覺得哪一個階段最影響今天的你?

影響我最大的,當然還是台北市議會、立法院,以及後來從事媒體工作的這兩個階段。

至於副總統,其實完全是個意外,原本並不在我的人生規劃之中。那次參選,說穿了只是想幫總統候選人侯友宜。當時我一直勸他一定要和柯文哲合作,因為我自己有過慘痛經驗。當年我選台北市長,我和黃大洲兩人加起來比陳水扁多了十七萬票,結果最後還是輸了,這就是分裂的代價。

侯友宜其實很認真去和當時的民眾黨主席柯文哲談(侯柯配參選總統),但柯文哲始終不願意合作。後來侯友宜就跟我說:「你每天叫我跟柯文哲合作,但他如果就是不肯,你能不能來當我的副手,讓我比較有底氣?」

我當時還認為,柯文哲最後一定會同意,因為不同意他其實沒有路走。沒想到,一個智商這麼高的人,最後還是沒有答應。於是我就變成「趕鴨子上架」,被迫參選,這真的是一個完全的意外。

台北市長落選後轉做媒體,這雖然不是直接參與實際政治運作,但本質上同樣是在關心社會。某種程度來說,這和真正站在第一線做政治工作,其實還是有幾分相似的。

你創立新黨,而新黨一直被視為旗幟鮮明的統派,但你本人卻很反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矛盾?

其實新黨一開始本來就是反共的,只是後來路線慢慢變了。新黨最初的立場,不只是反台獨,同時也是反共。

當然,也要放在時代背景來看。那個時候的「共」,跟現在的共產黨很不一樣。當時的大陸在各方面都比台灣落後很多,經歷過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整個社會充滿鬥爭與肅殺氣氛,一般老百姓其實過得很慘。

後來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情況才開始改變,走的道路也和過去完全不同。所以我們常說,不同階段有不同的環境,不能把所有時期混為一談。

至少在我還在新黨、而且親身參與決策的那個階段,新黨的立場是很清楚的:既反共,也反台獨,核心目標就是守住中華民國的主體性。這一點,從來不是什麼矛盾,而是那個時代下,一個很清楚的政治選擇。

你主張國民黨要「和中」而不是「親中」,這個界線要怎麼劃?同時,你也說國民黨必須跟「紅」劃清界線,才能拿回政權,那實際上要怎麼做?

我一直覺得民進黨現在的路線是「百分之百親美」。但我主張的是「等距外交」。

美國當然很重要,你不可能不跟美國來往,無論是外交還是國防,美國都是關鍵國家;但同時,大陸不只是和我們有中華民族血緣關係,也是台灣非常重要的市場。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如果要和平,就一定要溝通。溝通總比吵架好,互相了解難道不是好事嗎?讓更多大陸人來台灣看看,覺得台灣不錯;台灣人也多去大陸走走,讓大陸人知道台灣不錯。這樣一來,哪一天真的要打台灣,大陸人民自己都未必會同意。

我認為這才是最好的國防。國防不是只有軍備而已,你再怎麼準備,實力也比不過中國大陸;真的打起來,台灣也打不贏。在這種現實下,中美兩邊都要交往,而且要密切交往,這就是我說的「等距」。

現在民進黨是「一百分美國、零分大陸」,那你至少也要做到五十五、四十五吧?這才叫平衡。其實馬英九早就講過「親美、友日、和中」,對大陸的基本原則就是和平,因為兩岸一旦開戰,台灣完了,大陸也不會好過。

中國大陸即使打贏了,也會面臨國際制裁,內部人民未必支持,經濟一定倒退,說穿了是兩敗俱傷。

說實話,今天台灣會幾乎全面倒向美國,北京是要負很大責任的。美國天天在講「二零二五、二零二七、二零三零、二零三五可能打台灣」,但北京有沒有講過一句話說「我不會打台灣」?一句都沒有!你為什麼不能明白講:「只要台灣不宣布獨立,我就不會打?」

如果你講了這句話,美國就沒有理由再操作「保護台灣獨立」,民進黨也不敢再想走台獨路線。可是你不講,戰爭風險就變成你要負責。

現在美國一直強調「中國大陸要打台灣」,接著就說晶片(芯片)會有風險,所以要把半導體移到美國。這不是突然發生的,前兩年就已經提出「台灣plus one」,要求台灣的高科技產業必須在海外再設一個廠,不管是在印尼、越南、泰國,最好是在美國,理由就是「風險管理」。這已經是既定政策了。

結果你北京每天說「不放棄使用武力」、天天講要打台灣,這不就是剛好給美國理由把台積電搬走嗎?然後你再罵美國為什麼逼走台積電,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你為什麼不講一句:「只要台灣不獨立,我不會打台灣,我也不會打台積電,更不會炸台積電,請放心。」這些話你通通不講。

那你到底在想什麼?一邊製造風險,一邊怪別人因為風險而做準備,這怎麼說得通?

當然,也有人會說,就算你現在講不打台灣,台灣人就會完全相信嗎?也許還是會懷疑。但至少你可以釋出善意。台灣又不是你的敵人,你何必要搞成這樣?每天飛機越過中線、軍艦越過中線,這不正好給賴清德跟特朗普充分的理由,繼續操作對立嗎?

這次順利完成心臟手術,你視為一種重生﹐有沒有什麼是你一直想做,卻還沒來得及做的計劃?

其實我心心念念的,還是兩岸。

如果將來能夠做一些事情,讓兩岸走向和平,讓我們的子孫不必生活在戰爭威脅之下,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而且不只是我,包括賴清德在內,其實所有政治人物,都應該把這件事視為最重要的任務。將來如果能夠提出一些真正有助於化解兩岸敵意的主張,讓彼此少一點對立、多一點理解,讓兩岸能夠長久和平,那才是真正值得去做、也最有意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