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看到黃仁勳在NVIDIA柏林GTC主題演講上與MiniDuck互動的片段。MiniDuck動起來憨態可掬,忽然讓我想起了那些曾經陪伴過我的小動物。

我養過不少寵物:最初是兔子,毛茸茸的一團,縮在角落裏啃白菜;還有烏龜,總是慢吞吞的,伸長脖子試探周圍的世界;也養過螃蟹,張牙舞爪地橫着走,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逗;後來甚至養過鵝。至於貓和狗,更是童年記憶裏不可缺少的角色。

小孩子對時間的感覺總是很奇怪。一天長到可以反覆觀察一隻烏龜怎樣爬過半個院子;一年又短到還沒來得及弄清楚生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些小動物便陸續離開了。它們有的走失,有的因為生老病死而不再出現。

如今,家裏還有一隻貓,名字叫叔叔,是我現在領養的小貓,它可能在我專心做事時突然跳上桌子,也可能在我準備休息時精神抖擻地衝鋒。它不理解我每天在忙些什麼,但它只要往旁邊一躺,打個哈欠,或者用腦袋蹭蹭我的手,就足以讓煩惱暫時退到一邊。當然,我也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叔叔終有一天會老去,會離開我。即使現在不願意細想,這也是養寵物的人遲早要面對的事。每一次把小動物帶回家,其實都意味着有一天要承受它離開的可能。只不過在它還陪在身邊的時候,我們很少願意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也正因如此,當我看到MiniDuck時,才會對這隻小鴨機器人產生一種超出預期的親切感。它當然不是真正的鴨子。它不需要吃東西,不會生病,也不會因為年紀大了而漸漸走不動。它的動作和反應來自工程師的設計,背後是人工智能、機器人技術,以及一整套複雜的軟硬件系統。它之所以顯得可愛,是因為人類把某些熟悉的生命特徵賦予了它:可愛的外形、笨拙的動作、對外界的回應,以及那種彷彿正在努力理解你的神情。

但我忍不住想,等這些技術真的發展到足夠成熟的程度,我們是不是可以用另一種方式,重新擁有那些曾經陪伴過自己的小動物?假如我還保留着童年時養過的兔子、烏龜,甚至那隻曾經在家裏橫行霸道的螃蟹的照片和影片,未來的人工智能能不能根據這些資料,重建它們的外形、動作和一些獨特的習性?如果我把叔叔平日撒嬌時的聲音、走路的姿態、喜歡待着的角落都記錄下來,將來能不能讓一個機器版本的叔叔,繼續在家裏走來走去?到那時候,重新見到一隻已經離開的寵物,可能不再只是翻看舊照片時的遺憾。我們或許能夠再次看見它熟悉的模樣,聽見經過模擬的聲音,與一個承載着它部分記憶的機器人互動。

不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擁有一個機器版本的叔叔,我不會因為它有相同的外形,就要求它成為記憶中的那個生命;更不能因為它可以一直運作,就以為自己已經戰勝了離別。

但這並不妨礙我期待那一天的到來。畢竟,人類一直在想辦法留住那些容易消逝的東西。古人寫詩、畫畫,把想念的人和事留在文字裏;後來有了攝影,我們可以把某個瞬間固定下來;如今有了人工智能,我們開始嘗試讓靜止的影像重新活動,讓記憶不只是被觀看,也能以某種方式與我們互動。這些技術未必能真正留住生命,卻可能讓記憶擁有更多的形態。對於曾經失去過寵物的人來說,一個能夠走動、回應,甚至記得某些共同經歷的機器人,或許比一張照片更接近我們心裏那個活生生的它。它不是生命的替代品,卻可能成為記憶的一種延伸。

長大後生活裏的事情愈來愈多。小時候,一個下午可以花在觀察烏龜爬行上;長大後,即使叔叔在身旁打盹,我也可能一邊摸它,一邊惦記着尚未完成的工作。人好像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學會把時間分配給更重要、更緊迫的事情,卻也因此容易忘記,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陪伴,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MiniDuck讓我開始想像未來,但真正值得珍惜的,始終是眼前這段還沒有結束的相處時光。或許有一天,我真的可以再次看見那些熟悉的身影。也或許,未來的機器寵物會發展出今天難以想像的能力,讓人與記憶之間的距離變得更短。至於它們究竟能做到哪一步,我並不知道。我只知道,當叔叔又一次在我身邊蜷起身子,尾巴輕輕晃動時,我還是會伸手摸摸它。無論未來的科技能否讓它以另一種形式回到我身邊,此刻這隻真實的小貓,都值得我好好陪伴。

而那些已經離開的小動物,也並沒有真的從我的生活裏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在了我的記憶中。將來某一天,如果科技真的能讓我再次看見它們,我希望自己仍然記得,最初讓我喜歡上它們的,從來不是它們有多聰明、多聽話,或者能陪伴我多久,而是它們曾經真真切切地出現在我的生命裏,讓那些普通的日子,多了一點不一樣的聲音和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