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歲片冠軍《雙囍》以喜劇方式呈現華人婚禮,主角為滿足離異父母,同時辦兩場婚禮,荒謬得令人捧腹大笑,背後是華人的家族觀:結婚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事。
婚姻常被視為個人終身大事,但絕不只是兩個人的事。而婚禮,既是新人夫婦「二合為一」的慶祝儀式和標誌,也稱得上是開啟二人世界前的最後一道嚴峻關卡。如上結論,在台灣華語電影《雙囍》被再次得到了印證。 作為二零二零年金馬獎多項入圍作品《孤味》原班人馬再度「集結」打造的賀歲片,《雙囍》於今年春節前後在台灣、香港、大馬多地上映,票房口碑不俗,更斬獲台灣春節檔票房冠軍。但與中國大陸春節檔熱映的《飛馳人生》這類「勵志爽片」的邏輯不同,團圓美滿的《雙囍》和百無禁忌的香港春節檔「贏家」《夜王》同樣都有著傷痛的底色。而區別於《夜王》沿襲的香港影壇「時代輓歌」的隱喻式風格,《雙囍》的傷痛更具象,也更切身:將看似「美滿」的結婚慶典拆解為「兩地一家人,一天兩婚禮」的故事,同時也在雞飛狗跳的歡笑之餘,再次向傳統華人家庭「以和為貴」的「偽裝」重拳出擊,流露出「渴望真親情而非假團圓」的悲哀。 《雙囍》的設定,看上去集合了大量過分戲劇化的元素:男主角高庭生(台灣演員劉冠廷飾)幼年時父母離異,此後他與父親留台,母親則為事業毅然遷居香港;長大後,擁有「兩地家庭」生活經驗的高庭生傾心於香港女孩吳黛玲(香港演員余香凝飾)並選擇共度一生,但高的父親(庹宗華飾)卻拒絕與前妻、高的母親(楊貴媚飾)一同參加婚禮。而面對高庭生為父母單獨各辦一場儀式的選擇,吳的父親(香港演員田啟文飾)以命理為由,堅持婚禮要在選定的良辰吉時舉行。於是,影片的核心矛盾,就在於高庭生如何做到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並萬無一失地順利舉行兩場婚禮而「各不得罪」,從而「雙囍臨門」,劇情主線正是高庭生如何在男女、父母共三個家庭的親友注視下步步為營地化解兩場婚禮舉辦當天各種出乎預料的意外。 片中,高庭生周旋於各方之間的「過關斬將」見招拆招,營造了大量笑點,例如母親用來作為伴手禮的自傳差點被送進父親親友休息室的「最後一秒拯救」,爭分奪秒間狀況百出,扣人心弦又令人捧腹;黛玲父親老吳作為庭生「雙囍計劃」的參與者,雖意見多多卻又認真照做,田啟文的演出更是讓老吳的一言一行都充滿喜感。 但哄堂大笑,又何嘗不是一種啼笑皆非?《雙囍》的「囍」原就荒謬絕倫:高庭生的父親嚴肅古板,對待所有事情一絲不苟,是即使婚禮演講已倒背如流仍要講稿不離身的「認真怪」;高庭生的母親任性自我,商場上多年的叱吒風雲早已養成了她「說一不二」的性子和「說變就變」的作風。作為磨心的高庭生,幻想以一個看似天衣無縫的「雙囍計劃」,欺瞞這兩位在所有層面都天差地別的家長,其實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 華人辦婚禮的宗族意義 「囍」之荒謬,不僅僅來源於高庭生父母的性格。相信絕大多數觀眾都抱有疑惑:為何一定要辦兩場婚禮?華人社會裏的「婚姻」代表的並非建立新的核心家庭,而是有新的成員加入宗族(家族),由此,「傳宗接代」等宗族觀念也靠著婚禮這一套具有極強規則性的儀式被不斷強化。為了「歡迎新成員」,婚禮往往有大量親戚到場,而這一切最終,也都是為了樹立起「家長」不可動搖的權威:而在高庭生的家庭中,這樣的「家長」有兩位。他離異的父母,同時也是父母兩個家族的話事人,為了讓「含辛茹苦」的高父和「孤兒寡母」的高母都能順理成章地站在各自的道德制高點上接受親友的祝福,兩場婚禮是非辦不可。 彌補一分為二的愛 但更重要的是,辦兩場婚禮,是單親長大的高庭生的心願,或許也是一種習慣。與很多父母離異後孩子歸一方撫養、與另一方再無聯絡的家庭相比,高庭生是幸福的。父母雖老死不相往來,但至少都願意於不同層面、用自己的方式「愛」這一個兒子。但這同時也意味著,高庭生所獲得的「愛」,是在父母雙方永不休止的爭奪、角力和「我更愛兒子」的自我證明中勉強得來。他從小便習慣了父母的愛被一分為二,正如被一分為二的婚禮一般,刻在生命之中。他所能做的始終只有周旋,為了在兩種「愛」之間獲得平衡,他被迫學會欺瞞、妥協、息事寧人,而所有被「愛」教會的處世之道,抑或是以「愛」為名留下的所有心理創傷,都在這套為人生最重要「終身大事」制定的「雙囍計劃」中被具象化。 若說一分為二的婚禮,是男主角一分為二親情的象徵,那麼他與女主角吳黛玲之間台港兩地的婚姻結合,也擁有同樣的寓意。香港對高庭生而言,是「拋棄自己」離家的母親選擇之地,是被分割為兩份的親情寄居的地方。同樣生活在單親家庭中的黛玲,便彷彿是高庭生的另一種可能性:沒有被夾在兩方之間的尷尬,有的只是子女與父輩的親密。而高庭生選擇與黛玲共度餘生,也令台港兩地的兩個單獨的個體再次走到了一起,寄託著「破鏡重圓」而非重蹈高庭生父母覆轍的期盼。 但這也引發本片一個值得詬病的問題。全片的核心人物無疑是男主角高庭生:他的兩場婚禮、他的香港愛人、他的父母、他的童年、他的內心……而吳黛玲和她的父親、親戚,全都成為了高庭生「雙囍計劃」中的一環。他們一路配合高庭生,參與所有預定程序,而老吳向高庭生所提的要求,不過是「一定要按時行禮」和「照顧好我的女兒」。至於婚禮的女主角黛玲,在整個過程中最大的不滿,也無非是「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婚禮,可為何你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明明是兩個人的婚禮,明明是自己生氣,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關心高庭生的童年陰影令他不開心。女主角與女方家庭在故事中徹底淪為推進劇情、逼迫男主角裸露內心創傷並最終獲得和解和治癒的工具。 甚至連「香港」這一地域屬性,也是為了呼應高庭生母親「香港拼事業」的伏筆,和製造語言笑料。為數不多的閃光之處,是在這對來自香港的父女終於「做回香港人」的那些時刻:文定儀式上,用國語朗誦著女兒為自己寫好的講稿的老吳,突然轉回廣東話頻道,那些原本拗口而辭不達意的祝福,瞬間如暖流湧動,變得日常而妥帖;父女倆因女兒懷孕未告知父親而爭吵,父親怕女兒參加兩場婚禮辛苦,女兒用廣東話說:「不然怎樣,打掉它(胎兒)嗎?婚不結了嗎?」看似任性埋怨,實際卻是「既來之則安之」的幽默,輕鬆化解父女之間的小小不快,稱得上是一種香港式的生存智慧。只可惜,這樣的亮點在本片並不多見。 向楊德昌經典致敬 本片核心的取景地是台灣圓山大飯店。這座剛建成就為時代曲女星葛蘭在《空中小姐》中引吭高歌充當華麗背景的傳奇建築,在七十餘年間巋然不動地見證著華語影史。《雙囍》中童年高庭生在圓山大飯店穿梭的畫面,頗有致敬楊德昌經典作《一一》的意味。本片中,婚禮舉辦地圓山大飯店成為各方人馬登場的大舞台。除了外景花園、內景客房、廚房、宴會廳,圓山大飯店最神秘的當年建設時用於緊急逃生的兩條「滑梯密道」其中之一,也是重要取景點。它成為了男主角直面自己內心、走出童年陰影的通道和出口:前來尋找高庭生的父、母兩隊人馬分別佔據密道的上游和下游,而高庭生最終選擇的,是牽起與他共度一生的吳黛玲的手:那一刻他終於不是父親也非母親的兒子,他正要趕去參加的是自己的婚禮,而他握在手中的,是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幸福與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