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戰略正從控制產地轉變為掌握航道,重塑能源出口、工業體系與航道要衝的多元體系。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自特朗普二零二五年一月再度入主白宮以來,美國對外動作頻仍,局勢瞬息萬變,令人目不暇給。一月,美軍閃擊委內瑞拉,生擒其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夫婦;至二月末,又聯同以色列進軍伊朗。諸般舉措,表面各自為政,實則未必沒有章法。我認為,特朗普及其背後利益團體所重不在一國一役,而在全球航道之樞紐。 自二戰以降,石油為美國國力所繫。冷戰期間,美國長期經營中東,確保油源穩定,並以軍事與外交手段維持地緣秩序。然而,二零零八年頁岩革命(Shale Revolution)一出,格局遂變。水力壓裂與水平鑽探技術成熟,令美國石油與天然氣產量激增,能源自給能力大為提升。二零一五年,華府撤銷實施四十年的原油出口禁令;至二零一九年,更正式成為淨石油出口國。昔日需仰賴之產油國,今反成市場對手。此一轉變,使美國戰略核心由保供轉為拓市;既為出口國,關鍵遂不在油源,而在銷路。 然今日之美國,雖握能源之利,工業根基卻漸見流失。長年去工業化之下,製造業外移,供應鏈離散,能源雖豐,卻難以在本土完全轉化為產出。反觀日本,情勢恰成對照:其資源匱乏,幾無自產能源,然工業體系完整,技術積累深厚,製造能力仍居世界前列。能源與工業,一盈一虧,正可互補。於美國而言,單有能源而乏產業,終難形成完整經濟循環,勢須尋求能承接能源、轉化為產出的工業體系。而在其盟友之中,歐洲製造力已見衰退,韓國規模有限;唯日本既具成熟工業結構,防衛方面又極度依賴美國,遂成可長期倚重之對象。若能將日本納入其能源供應網絡,則美國能源得以穩定外銷,日本工業亦可獲穩定投入,雙方遂形成結構性依存。近年日本資本大舉流入美國,投資能源、基建與製造,逐步構成跨太平洋之經濟體系。由是觀之,美日關係已由傳統安全同盟,轉向更深層之經濟與產業結合。此亦正是美國當前戰略所圖:不獨控制資源,更重塑整體體系,使盟友經濟運作最終皆與其能源與市場緊密相連。 然地理所限,美國墨西哥灣沿岸所產石油與液化天然氣(liquefied natural gas, LNG)東運至日本並不順暢。現行航道主要有三:其一經巴拿馬運河,其二經蘇伊士運河(Suez Canal),其三繞行非洲好望角(Cape of Good Hope)。若取最便捷之巴拿馬航線,自墨西哥灣出發,穿越運河後橫渡太平洋,航程約二十五日。若取蘇伊士航線,則須先橫越大西洋,入地中海,再經紅海、印度洋而東行,航程約四十餘日,且紅海與亞丁灣一帶局勢反覆,風險難測。至於繞行好望角者,則南下非洲再北上印度洋,航程約四十五日至五十日,時間與成本皆為最高。另有極端替代路徑,如經南美麥哲倫海峽(Strait of Magellan)入太平洋,雖可避開主要衝突區域,然航程更長,實務上難以常用。三線之中,無一兼具效率與安全,或受制於運河瓶頸,或暴露於衝突海域。航道既長且險,美國能源東輸之競爭力遂大為削弱,巴拿馬運河之戰略價值亦因此愈顯關鍵。 巴拿馬運河橫貫兩洋,為連接美洲與亞洲之捷徑。對美國而言,此不僅為商業通道,更為戰略要衝。若能確保其運作順暢並處於可控範圍,則墨西哥灣能源得以迅速輸往太平洋,運輸時間與成本皆可大幅降低;反之,若運河受制於他國或局勢不穩,則整體出口體系即告受阻。是以,運河之控制權關乎美國能源戰略之成敗。 回看委內瑞拉,其戰略價值不止於石油儲備。該國地處加勒比海與大西洋交界,鄰近巴拿馬運河航線,為區域交通要衝。若政權親美,美國既可保障航道安全,亦能牽制區域局勢;反之,則可能成為干擾航運之不穩因素。古巴亦然,其位處墨西哥灣出口與加勒比海樞紐,對進出運河之航線具有關鍵影響。長年以來,美國對古巴之壓制,除意識形態因素外,亦有航道安全之考量;若古巴轉為敵對勢力之據點,則加勒比海航線即生變數。這個亦是為什麼特朗普那麼重視巴拿馬運河的實際控制權的原因,也能解釋到,為什麼他要把墨西哥海灣改名為美國海灣。 再觀中東戰場,核心在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此海峽最窄處不足數十公里,航道集中於數條固定航線之中,極易受封鎖或軍事干擾。每日經此輸出的石油佔全球相當比例,亞洲諸國——特別是日本——尤賴其供應。一旦受阻,油價飆升,供應鏈震盪。對美國而言,若能影響此地局勢,既可削弱競爭對手,亦可迫使市場轉向其他供應來源,而美國正可乘勢填補缺口。 航道自古就是權勢所在 由是觀之,美國戰略已由控制產地,轉為掌握航道要衝,並藉此牽制中東競爭對手之出口。當能源供應與運輸路徑同受其影響時,其市場主導力將大為提升。對日本而言,則意味能源選擇空間收窄;即使轉向美國,仍須經相似航道,風險並未根除。所謂來源多元,實為風險轉移,而非消除。自古以來,航道不僅為運輸之路,更為權力之所繫;能掌其要,便可制其勢。以此回看,美國在世界不同角落的行為,或自有其總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