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海峽由伊朗直接掌握,紅海曼德海峽則是伊朗藉助胡塞武裝間接操控的另一枚棋子。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上回談到,美國與以色列近日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伊朗則以霍爾木茲海峽為槓桿,牽制美國,亦令全球能源航運大受震盪。霍爾木茲海峽乃全球能源運輸要衝,全球相當可觀的海運石油與液化天然氣皆須經此出海,波斯灣沿岸主要產油國亦多仰賴此道將石油輸往世界市場。故此,只要伊朗稍作軍事威懾,哪怕只是短暫騷擾,國際油價已足以應聲波動。 然而,霍爾木茲並不是位於中東唯一的世界物流咽喉。若美以再加壓,情況有機會蔓延到阿拉伯半島的另外一面:伊朗已開始借其所支持的胡塞武裝,威脅也門西岸的曼德海峽(Bab el-Mandeb Strait)。霍爾木茲主要涉及能源,曼德海峽則兼能源與貨運;前者震動油市,後者牽動整條歐亞航線。若兩處先後受壓,全球航運、保險、供應鏈以至通脹預期都將一併受震。就戰略層次言之,曼德海峽未必比霍爾木茲更著名,卻很可能更傷筋骨。 曼德海峽位於紅海南端,北接紅海,南通亞丁灣,為印度洋進入蘇伊士運河的必經門戶。其地夾在非洲之角與阿拉伯半島之間,介乎吉布提、厄立特里亞與也門之側,最窄處不過三十餘公里。海峽中央又有佩里姆島,將航道分作兩股,更添其險。此等地勢,最利小博大,只要部署得宜,皆足以干擾過境船隻。故曼德海峽與霍爾木茲海峽、馬六甲海峽並列,皆屬全球最關鍵的海上瓶頸。 此海峽之重,並非今日始然。自古紅海便是連接印度洋與地中海世界的戰略要道。古代埃及、羅馬帝國、拜占庭帝國,皆曾循此與東方互市。至中世紀,阿拉伯與波斯商人活躍其間,將香料、絲綢、藥材、珠寶運往埃及,再轉銷地中海諸港。及至十五世紀末,葡萄牙航海家達伽馬繞過好望角入印度洋,正是要另闢新徑,打破舊有商路格局。十九世紀蘇伊士運河開通後,紅海航道地位更形吃重,曼德海峽遂由區域水道,一躍而為世界樞紐。英國當年長期經營亞丁與佩里姆島,說到底,無非是要守住通往印度的帝國命脈。 繞行好望角是最後選擇 若曼德海峽受阻,船隻便須繞行非洲南端好望角。航程一長,燃料、保費、人力、船期,無不隨之上升。對昔日帆船時代而言,這不過是遠一點、慢一點;對今日高度精密的全球供應鏈而言,卻足以牽一髮而動全身。貨櫃運價會升,交貨日期會亂,能源與糧食價格亦會受推高。由石油、天然氣到電子零件、工業原料,以至超市貨架上的日用品,皆可能被波及。故曼德海峽一旦生變,受衝擊者絕不止中東,而是整個全球化市場。 如果說霍爾木茲海峽是伊朗直接掌握的戰略槓桿,曼德海峽便是伊朗透過代理人戰爭間接操控的另一枚棋子。這枚棋子,正是也門胡塞武裝。胡塞起於也門北部宰德派社群,本是帶有宗教、地方與部族色彩的政治運動。二十一世紀初,胡塞已與也門中央政府多次交兵。二零一一年阿拉伯之春後,也門政局迅速崩解,胡塞乘勢而起,至二零一四年攻入首都薩那,控制也門人口最密集的大片地區。自此,也門內戰曠日持久,胡塞亦由地方叛軍,漸成區域局勢中不可忽視的力量。 在也門內戰期間,伊朗逐步成為胡塞最重要的外援。德黑蘭向其提供武器、技術與訓練,尤其在導彈與無人機方面,助其軍力大進。胡塞因而不但能在也門境內與沙特阿拉伯支持的政府軍纏鬥,亦具備威脅紅海航運與周邊目標之能。正因如此,外界多將胡塞視為伊朗「抵抗軸心」的一環,與黎巴嫩真主黨、伊拉克什葉派民兵等互為呼應,共同牽制美國及其盟友在中東的部署。 胡塞武裝另有算計 不過,胡塞並非德黑蘭手中的木偶。與真主黨相比,胡塞有更強的本土盤算,其首務始終是鞏固在也門北部的統治。故其是否介入更大範圍的區域戰爭,並不單憑伊朗一聲令下。一方面,與伊朗結盟可獲軍援與政治庇護;另一方面,若捲入過深,則可能招來美國、以色列或海灣國家的直接打擊,甚至再度激化也門內戰。正因如此,胡塞不少時採取有限介入、循序升高之策,既顯示姿態,又不輕易越線。紅海危機之所以長期呈現「低強度、高風險」局面,正與此有關。 然而,如果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再加壓,伊朗亮出胡塞這張牌的可能就會越來越高。可以預見,只要中東對抗未息,紅海與曼德海峽便難有寧日。從霍爾木茲到曼德海峽,伊朗實際上握有兩道海上槓桿:一道直指全球能源,一道掐住歐亞航運。兩者若相繼發力,受衝擊的便不止中東政局,而是整個全球貿易秩序。說到底,今日世界看似由金融、科技與數據主宰,骨子裏仍離不開幾條古老水道。我們現代的「文明」生活,原來是那麼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