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英國倚重黃金維持貨幣信用，如今美國黃金出口激增，顯示美元體系受到信用挑戰。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一九一七年一月二十五日，一戰方酣，英國海軍展開一項異乎尋常的秘密打撈，目標是白星航運公司（White Star Line）旗下郵輪兼武裝商船HMS Laurentic。該船載有一批極機密戰時黃金，原定運往加拿大及美國，用以支付英國購買軍需。這批黃金共三千二百一十一條金條，重約四十三至四十四噸，時值約五百萬英鎊；按報道估算，今日可值十三億英鎊（約十七點六六億美元）。不幸的是，HMS Laurentic離開愛爾蘭後，觸及德國潛艇所布水雷而沉沒。打撈自一九一七年開始，戰後仍持續多年。最終，官方共尋回三千一百八十六條金條，只餘二十五條下落不明。 英國何以大費周章，打撈海底黃金？答案在於一戰財政壓力。戰爭進入總體戰後，英國既要維持龐大軍費，又要從北美大量購買糧食、軍火、原材料與工業製品。此等採購不能單靠信用，黃金是維持英鎊信用、支付外債、向美國採購軍需的重要工具。此事也牽涉英鎊價值。戰前英鎊以黃金為基礎，一英鎊約兌四點八六美元。此一匯率不只是金融數字，更是英國十九世紀霸權的象徵。然而戰爭打破穩定，軍費急升，外債擴大，物價上漲，黃金外流，英國逐步偏離戰前金本位。HMS Laurentic上的黃金，也正反映英鎊在戰時國際金融秩序中的困境。 戰後，英國面對艱難抉擇：究竟承認戰爭已改變英國經濟地位，接受英鎊貶值與新的金融現實；抑或恢復戰前金本位，以示英國信用未墜、倫敦仍為世界金融中心？英國政商主流選擇後者。一九二五年四月，時任財政大臣邱吉爾宣布恢復金本位，重新把英鎊固定於約一英鎊兌四點八六美元的戰前水平。然而，戰後英國工業競爭力下降，出口市場受損，債務沉重，物價與工資也未能回到戰前水平。強行把英鎊拉回舊日高位，等於令英鎊被高估，英國出口商品亦因此變貴。若要維持競爭力，國內價格和工資便須下調。換言之，等於逼迫英國承受痛苦的通縮。經濟學家凱恩斯當時即尖銳批評邱吉爾，指出此舉無非是以失業和工資下跌為代價，維持一個並不合時宜的匯率。 矛盾很快在英國社會爆發。一九二零年代後半，英國失業長期偏高，煤礦、鋼鐵、造船等傳統工業尤其艱難。至一九三一年，面對大蕭條、黃金外流與金融市場壓力，英國終於放棄金本位，英鎊得以貶值，貨幣政策亦有更大餘地，英國經濟反而逐步改善。 一九三九年二戰爆發，英國再次面臨龐大財政挑戰；但這一次，英鎊已難以獨力支撐軍需開支。美國雖是潛在盟友，正式參戰前仍守中立，英國若要取得美國軍需物資，仍須付款。 一九四零年法國崩潰後，德國入侵英倫之勢迫在眉睫。邱吉爾政府遂決定把英國最重要的黃金、現金與可流通證券，秘密運往加拿大保存，此即代號Operation Fish的秘密財政行動。政府先要求國民申報外國證券，再以戰時權力集中管理，把大量金條和證券運往蘇格蘭港口，裝上軍艦和商船，在海軍護航下橫渡大西洋。財富抵達加拿大後，黃金主要送往渥太華保存，證券則運至蒙特利爾，由秘密機構管理，並準備透過北美金融市場變現為美元，以支付美國軍需。他們當時還想送英國國王及其一家，即包括當年年輕的公主、日後的伊莉莎白二世到加拿大避難。重要的是，先送黃金，然後考慮皇室應否離開，充分反映了英國政府對哪一項更為優先的態度。 然而，英國財力很快為戰爭吞噬。至一九四零年底，英國在美可用資產急速萎縮。邱吉爾不得不向羅斯福表明，英國已接近「沒有現金」的境地。在此背景下，美國於一九四一年推出《租借法案》（Lend-Lease），允許美國向英國及其他盟國提供武器和物資，而毋須即時付款。畢竟黃金已在人家裏，美國當然不介意向你貸款。與其說美國是一個好盟友，不如說他們有足夠抵押品的典當當鋪。此事無疑是英美戰時金融關係的轉捩點：英國不再只是以黃金和資產購買美國物資，而開始倚賴美國信用與工業能力。 美英黃金貿易互為鏡鑑 有趣的是，八十多年後的今天，世界金融體系又出現值得注意的變化。自特朗普上任以後，美國的國際和外交政策越趨激烈，黃金也在短時間內異常地成為美國第一大出口商品。據《Forbes》報道，美國黃金出口在二零二五年十月達一百六十七點二億美元，十一月連續第二個月成為美國第一大出口；到二零二六年二月，更升至一百七十八點八億美元，創下至少二十年來最高單月紀錄。這個不僅僅是出口什麼商品的問題，而是對現在美元體制的一個寫照。 美國黃金出口不斷攀升，側面告訴我們美國的貿易夥伴在說：如果要我們的貨品，請用黃金支付。這個宛如當年英國Operation Fish一樣：你的英鎊我們美國就不要了，我們給你的軍用物資，是因為你的黃金。 未來美元制度的走勢，該持續留意美國出口黃金額度，總額越高，越反映各個貿易夥伴對美元失去信心。現今以美元築起的世界金融系統，在美伊戰爭和全球地緣政治重組下，面臨的挑戰實在不可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