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十四日,中國教育網紅、考研名師張雪峰因心源性猝死,在蘇州驟然離世,年僅四十一歲。四天後,蘇州殯儀館外,自發趕來送別的人群綿延數公里。有人舉著大學錄取通知書,有人攥著當年聽課的筆記,有人從黑龍江、甘肅、貴州連夜坐火車趕來。鮮花鋪滿了殯儀館門口的空地,隊伍從清晨排到傍晚,送別的人數以萬計。
張雪峰既不是演藝明星,也不是英雄模範,他只是一個考研輔導老師,一個靠一張嘴吃飯的「網紅」。可偏偏是他,引發了這場近年來罕見的民間集體追悼。
張雪峰這個人——一個充滿爭議、複雜且矛盾的「擺渡人」。張雪峰身上貼著兩個截然相反的標籤:一邊是「販賣焦慮的投機者」,一邊是「寒門學子的指路人」。罵他的人說,他靠製造恐慌賺錢。他反覆強調「九八五和普通本科差距如天塹」「熱門專業錯過就完了」「現在不考研,以後連門都沒有」——這些話確實在無數家庭心裏種下了焦慮的種子。很多人聽完他的直播,徹夜難眠,生怕自己的孩子走錯一步輸掉整個人生。
可反過來看,那些焦慮是張雪峰憑空製造的嗎?顯然不是。這些焦慮本就存在,只是長期被掩蓋在「行行出狀元」「努力就有回報」的漂亮話下面。張雪峰只是撕開了那層窗戶紙,把殘酷的現實擺在桌面上:雙非院校的畢業生,確實在大廠簡歷篩選階段就被刷掉了;冷門專業的學生,確實面臨著畢業即失業的風險。
張雪峰做的,就是把這套潛規則,翻譯成老百姓聽得懂的大白話。這就是他被人記住的第一層原因:打破信息差。
對於出身富裕家庭的孩子來說,選什麼專業、走什麼路,家裏早就有清晰的規劃。但對於縣城和農村的孩子,這些信息是奢侈品。他們不知道計算機和土木工程畢業後的差距有多大,不知道法學考公和新聞學考公的崗位數量相差多少倍,不知道「生化環材」為什麼被叫作「四大天坑」。
張雪峰把這些信息,用最接地氣的方式,搬到了直播間。一個東北人,操著大嗓門,拍著桌子,告訴你:「別報這個,別報那個,聽我的,報這個!」話糙理不糙,句句都是真金白銀的經驗。一個貴州山區的母親,在給張雪峰的信中寫道:「如果沒有你的直播,我兒子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原來學計算機和學歷史的出路差這麼多。我們村裏沒有人懂這些,你是第一個告訴我們真相的人。」
這樣的感謝信,張雪峰收到過成千上萬封。這就是為什麼他死後,那麼多人自發來送他——因為他們真的欠他一句謝謝。
當然,張雪峰的局限性也同樣明顯。他太功利了,把大學完全工具化,把教育等同於就業。在他的價值體系裏,一個專業的好壞,只看三個指標:工資高不高、好不好考公務員、能不能進科技企業大廠。至於學術理想、人文素養、家國情懷,這些「虛」的東西,他幾乎不提。
有人批評他:「按張雪峰的邏輯,所有人都該去學計算機、金融、法學,那誰來學歷史?誰來學哲學?誰來學基礎科學?」
這個批評有道理。但問題的另一面是:讓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家庭去談詩和遠方,本身就是一種殘忍。
張雪峰清楚知道自己的服務對象是誰。他的受眾,從來不是那些可以隨心所欲追求理想的孩子,而是那些一步走錯就可能墜入深淵的普通家庭。對於他們,生存永遠是第一位的,理想是吃飽飯之後的事。
他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給了這些家庭一個「確定性」。雖然這個確定性不一定絕對正確,但在信息不對稱的汪洋大海裏,它至少是一根可以抓住的浮木。
視人生為遊戲的生死觀
張雪峰生前說過一句話,後來被刻在了許多紀念卡片上:「人生真好玩,下輩子還來。」
這句話裏有種東北人特有的樂觀和豁達。他雖然每天都在講殘酷的現實,但他骨子裏並不悲觀。他只是想幫那些和他一樣出身普通的人,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找到一條稍微好走一點的路。
如今,斯人已逝。圍繞他的爭議還會繼續:他到底是打破信息差的教育者,還是販賣焦慮的商人?這個爭論可能永遠不會有定論。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在千千萬萬普通家庭心中,張雪峰是那個告訴他們真相的人,是那個替他們說出焦慮的人,是那個在他們迷茫時,拍著桌子吼了一句「聽我的,走這條路」的人。
這,或許就是萬人追念的全部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