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全球外交史上罕見的一週。七天之內,北京舉行兩場大國峰會,兩個對立的大國——美國和俄羅斯,都由元首親自出馬,先後來到北京和中國元首會面,都在戰爭和經濟的問題上有求於中國,展示中國在國際舞台上越來越關鍵的角色。
北京的五月元首外交,見證了戰後八十年大國外交框架改變的新現實。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的輿論喧囂還沒散去,俄國總統普京的龐大代表團就「前後腳」抵達北京。規模完全不輸給美國,共有五位副總理、八位內閣部長、頂流國企巨頭、金融大老和地方官員來華。
中俄峰會的內容和潛台詞,其實就是劍指日本,要防止日本新軍國主義的新威脅。中俄雙方在聯合聲明中,六次點名日本,明確反對「亞洲北約」,顯示北京和莫斯科極度反感日本在地緣政治角力中,引進外部勢力製造陣營對立;中俄亦聯合攝製二戰《最後一擊》紀錄片,抵制日本的東亞聖戰幽靈再現,反對日本「再軍事化」。
中俄的聯合聲明還強調:雙方將繼續堅決捍衛正確二戰史觀,堅定維護載入《聯合國憲章》、紐倫堡和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憲章及審判書的二戰勝利成果,堅決反對任何企圖否認、歪曲和篡改二戰歷史的行徑。
這都顯示中俄在對日問題上有高度共識,不容新軍國主義崛起,不容任何的軍國思想借屍還魂,在台海和東北亞藉機掀動風雨。
毫無疑問,在莫斯科面臨烏克蘭戰爭的泥沼,華盛頓面臨伊朗局面的進退兩難,「中美俄三國演義」的主旋律發生了變調,中國儼然成為全球不確定時代中的穩定力量。
在美國和俄羅斯都無法單方面解決面臨困境的時刻,尋求脫困的最重要助力。而中國正在積極通過「有所作為」的元首外交,以中國利益和世界和平為優先,以務實平衡為原則,通過與美國和俄羅斯的大國外交斡旋,力圖在複雜的地緣政治和戰爭混亂中,提升全球戰略的確定性,架構起「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新型大國互動,嚴防地區衝突滑向第三次世界大戰和核子衝突,將大國博弈置於可控的競爭範圍內,並因此重塑世界格局。
美國和俄羅斯兩大國領袖在一週內相繼到訪北京,見證了三件事:美國獨霸已經崩盤,俄羅斯只能依賴中國保住其三大國之一的地位,而不願當老大的中國,已經成為三大國合縱連橫複雜關係中的「穩定錨」。
基辛格時代交替使用的「聯華制俄」或「連俄制華」的美國主導三角關係的年代,已經過去。在西方的輿論場中,一年前還甚囂塵上的「新邪惡軸心」論亦已退潮,淪為極少數極右翼政客聲嘶力竭的嘴角吐沫,而在實際的外交互動中,中國反而是各方可以期待的可靠性和可預測性元素,這是中國國力提升和國際戰略能見度提升的重要標誌。
普京抵北京,雖是五月十九號深夜,但中方的接待一點都不鬆懈。除了接機的國家副主席韓正換成外交部長王毅(政治局委員)外,其餘幾乎與接機特朗普沒有大的差別。虛榮心極強的特朗普竟觀看了北京歡迎普京一行的電視直播,對記者表示這是好事,聲稱自己和普京也是好朋友,他表示兩相比較,還是覺得北京歡迎他的儀式更好一些。
當然,北京心裏有數,從目前的大國博弈和地緣政治角力來觀察,中國當然視普京是「自己人」,而這種局面的形成,美國也難咎其責。前蘇聯領袖赫魯曉夫的孫女妮娜.赫魯曉娃教授曾警告坐視俄羅斯倒向中國,前者將成為後者的經濟附庸。
事實上,隨著烏戰泥沼化和西方制裁加劇,西方企業撤出,俄國人的日常生活已被中國產品包圍,其中包括市場份額佔到六成六的中國手機、滿街跑的中國製造汽車,以及電子產品和大眾日用品,還有就是海南三亞的俄羅斯遊客,俄羅斯與中國的連接,早就從最高層的戰略合作,深入到尋常百姓的日常生活。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雖中國是俄羅斯的最大貿易夥伴,而俄國對華貿易只佔中國對外貿易的區區百分之四,但中國並沒有像美國那樣,利用自己的貿易優勢,讓對方在戰略上或國家尊嚴上屈從中國。甚至可以這樣說,中國並沒有像蘇聯那樣,在中國剛建國時憑藉著援助優勢對中國頤指氣使。
此次普京訪華,正逢普京第廿五次訪華,以及《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簽署廿五週年,俄羅斯竟排出全球外交出訪罕見的豪華陣容,與普京在行前發布的視頻講話基調相匹配,普京在該視頻中聲稱中俄關係已發展到「前所未有的水平」,稱讚中俄雙邊貿易額穩定突破兩千億美金,其中九成九用本幣(人民幣和盧布)完成,基本擺脫美元和歐元束縛,普京表示俄羅斯與中國對未來充滿信心。顯然,莫斯科知道自己在經濟、科技、政治影響力諸方面遠不如美國,但至少在團隊聲勢上超過幾天前的特朗普團隊。這次普京訪華團包括了五位副總理和八位部長在內的廿九位政府和企業代表,其中包括外交、交通、農業、經濟等核心部長和央行行長、財政部長、能源業巨頭,幾乎把半個政府帶來北京,比特朗普團隊的三位部長加兒子兒媳的官方團隊規模大很多。值得關注的是,美國鷹派戰爭部長赫格塞斯來了北京,但俄國國防部長卻缺席。可見,特朗普在伊朗戰爭和對台軍售等問題上急需北京協助,而俄國的重點則在戰略綁定和更多的經濟援助,而在烏戰方面,可能需要更多枱面下的互動。
更成熟與穩定的關係
普京此次訪華,正逢廿五這個大數字,形式上豪華呈現並不奇怪。但值得關注的是,隨著特朗普時代美國全球戰略重點的轉移,以及美中大國博弈的深化,中俄關係除了戰略上應對美國挑戰的需要之外,中俄之間也在經歷「歷史的清算、和解、超越」的某種陣痛,達到從被動攜手到主動融合的發展,而這對地緣政治正在產生巨大和積極的影響。若把這種變化,與特朗普「二進宮」後與加拿大關係不斷撕裂進行比較,就可以看到北京不但在處理中俄大國關係上的進步,也看到北京在處理與俄羅斯的鄰里關係上,正在顯示比美國更成熟和穩定的姿態,並超越意識形態和陣營對立的傳統偏見,在普遍的國與國、鄰居與鄰居、大國與大國的關係處理上,成為新的範式。
在這次普京訪華中,反應這些發展的成果相當引人注目。中俄層峰在人民大會堂對話後,雙方同意延期《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五年,達成深化中俄兩國戰略夥伴關係和倡導世界多極化的兩個聯合聲明,簽署了涉及經貿、教育、科技等領域的四十項合作文件,也交換了包括促成伊朗和談成功在內的中東局勢的意見。這些具體成果,與特朗普旋風式訪華沒有形成任何聯合聲明和簽約儀式形成鮮明的對比。前者在四十八小時中就具體達標,後者需要在後期的談判中才能逐項落實,這說明中俄之間的國家信任,已經遠遠超出中美之間的信任。
但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中俄雙方在國家常規議題上取得成果之外,在克服過往恩怨和互不信任的歷史性難題上,也出現了驚人的突破。從大的層面而言,繼中俄貿易能源交易和邊境貿易激增,帶動了中國東北地區一直滯後的經濟發展,逐漸消除了蘇軍在佔領時期對東北地區造成的負面歷史影響,雙方在文化和教育領域繼續深耕。延續之前的「中俄文化年」,習近平和普京共同出席了「中俄教育年」的開幕式,期待通過中國人最關心的教育領域的強化合作,推動中俄兩國人民的互信和國家關係發展。為此,習近平母校、清華大學還特地頒給普京訪華代表團成員、俄羅斯儲蓄銀行首席執行官兼執行委員會主席格列夫(German Gref)清華大學「傑出訪問教授」稱號,而格列夫在西方國家因為其與普京的關係而遭到制裁。
合拍抗日紀錄片
習近平還陪同普京一起參觀紀念中俄友好的歷史圖片展,回顧共同的歷史記憶。這充分表明雙方領導層竭力要在民間層面建構可持續發展的中俄關係,徹底改變過往歷史糾葛。從具體的案例來說,雙方的一些項目,顯示出中俄之間因為以往的歷史不平等條約及其他事件造成的歷史集體記憶和恩怨,已經獲得超越與和解。
最為典型的是,中國中央電視台在普京到華的那一天官宣,與俄羅斯電視台同步播出兩國聯合攝製的紀錄片《最後一擊》,真實還原二戰亞洲主戰場上起決定性作用的最後一戰,即蘇聯出兵東北,與東北抗聯協同作戰,打垮日軍防線。導致關東軍覆滅。這就清楚顯示,中俄兩國已經跨越蘇軍出兵東北帶來的一些負面記憶,從聯合抗戰的角度,審視兩國在艱苦歲月中的共同打拼,無形中也給今天想要軍事上捲土從來的日本一個嚴厲的警告:不要藉著地緣政治的角力,重新走回戰爭之路。
同樣,俄羅斯為了通暢與中國的經貿連動,竟然不惜修改自己的寬軌鐵路,放棄軍事上禦敵於外的傳統戰略思維,讓中國的標準軌直接鋪進俄羅斯,讓中國列車直接駛入俄羅斯國境,這也顯示俄羅斯已經超越了歷史上防範中國的限制,從根本上對中俄關係持續發展投了信任票。
突破能源封鎖
中俄雙方第一次發布倡導「新型國際關係」的聯合聲明,表明北京和莫斯科在大國博弈和地緣政治角力的新形勢下,認知到以往雖然經貿互補、不再只是打經貿的小算盤,而是要看戰略格局的大算盤。對中國而言,美國西半球霸權的確立,對委內瑞拉和伊朗的「斬首行動」,就是要在能源供應上掐住中國的脖子,加上爭取人工智能發展領先的熱戰,目標就是打贏美中大國博弈;對俄羅斯而言,西方通過烏克蘭的代理人戰爭,以及日益強化的制裁,目的也是要把俄羅斯打成伊朗、朝鮮那樣的二流國家,毀掉俄羅斯再度崛起的希望。
因此,中國與俄羅斯最初的能源「買賣關係」逐漸上升到能源戰略合作的層面,擴大了包括管線建設和能源開採技術方面的深度合作,以及具有前瞻性的新能源合作。在這次普京訪華行程中,西伯利亞力量二號天然氣管線項目受到高度矚目。這條管線也通過蒙古,一旦建成,對中蒙俄經濟走廊的建設,具有地緣政治的重大戰略意義,也對根除這個地區深厚歷史糾葛、形成正常國家關係帶來正面意義。可以看到,中國雖然已經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也逐漸具有與美國在各個領域、包括外太空的競爭實力,但在地緣政治中,中國沒有走美國的霸道路徑,而是用平等共贏的思路推動區域整合,共享發展成果。
與中國睦鄰政策相比,特朗普卻在美國破壞百年的美加同盟關係,退出美加聯合防禦,甚至覬覦加拿大龐大的領土資源,要將其併入美國的「第五十一個州」。在目前推動的美墨加三國自由貿易談判中,也以關稅戰為武器,製造反毒品、反非法移民等各種藉口來侵犯鄰國主權,炫耀美國霸權和利益優先,以至於加拿大新總理卡尼提出第二次建國的理念,帶領加拿大擺脫對美國的依賴關係,避免進入特朗普的「菜單」。
中國成為規則塑造者
由此可見,中俄關係的新進展與美加關係的日漸破裂,表明在地緣政治和區域整合的博弈中,中國正在佔據天時地利人和的上風,並成為形塑世界多極格局的主要玩家。換句話說,中國正從過去規則的接受者,轉變為規則的塑造者,而在角色轉變的過程中,中國沒有走美國走過的霸道路線,而是走「和而不同」的王道路線,因此,世界對中國的好感度正在逐漸上升,而美國則是持續下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