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正從軍事面外溢到經濟面,而經濟強權之間的競爭,則從經濟面外溢到多元化的領域中。自二十一世紀初拉美債務危機、二零零八年金融海嘯、歐債危機以及近年新冠疫情與俄烏戰爭以來,安全的重要性上升,逐漸與效率並駕齊驅,伊朗戰爭的衝擊,更顯現全球經濟秩序逐漸從「安全順帶交易」轉為「安全先於效率」。
關稅升高、出口管制、供應鏈重組、科技與金融制裁頻繁使用以及運輸管控、能源危機,標誌著一個新的地緣經濟時代來臨:強權不再只是想讓蛋糕變大,更在意誰能分割這塊蛋糕,甚至是誰能控制烘焙的廚房。
過去數十年以效率優先、資本主導為特徵的全球化時代之後,全球經濟秩序正從「合作型全球化」轉向「競爭型地緣經濟」,主要強權透過關稅、供應鏈重組、技術管制、貨幣金融優勢及能源支配,重新界定誰能從全球成長中拿走多大一塊餅。因此,經濟強權之間的競爭已不再只是傳統的軍事或外交角力,而是深深嵌入全球經濟的多元化結構中。
過去數十年,國際經濟秩序以「合作」為基調,強調比較優勢、自由貿易與金融開放,美國與歐洲主導的多邊架構(如WTO)與全球供應鏈,使世界經濟呈現高度相互依存的「世界是平的」狀態。在這段期間,經濟成長與技術擴張主要由市場效率與資本流動推動,強權之間的博弈尚未完全取代分工與合作。
中美兩大強權成為這場競爭的軸心。在美國視野中,全球化帶來了通膨壓低、金融深化與技術優勢,但也伴隨製造業外移、中產階級收入停滯與社會不平等擴大,民粹與保護主義隨之上升。在中國視野中,全球供應鏈擴張帶來高速成長與工業化,卻也造成對外需依賴、技術受制與地緣風險上升,使北京愈發強調「自主可控」與「內需驅動」。這兩個系統的張力,決定未來全球經濟的風險輪廓與成長路線。
經濟強權面對的主要問題在於分配機制與制度設計的失衡所引發的長期調整。在已開發經濟體中,市場開放與資本全球化,使資本與技術密集部門受益,但中低技術勞動者與傳統產業地區卻面臨失業與實質所得停滯,社會不平等加劇,導致民粹與保護主義興起。在這些結構性矛盾的累積下,傳統以效率優先、資本主導的全球化模式已難以維持長期穩定。強權逐漸將「安全」與「韌性」納入經濟政策核心,從供應鏈去中心化、技術管制到金融制裁,都是在回應這些內生的不穩定性。
在新一輪經濟強權競爭中,「規模經濟」與「技術主導權」成為關鍵戰場。傳統貿易理論強調資源稟賦差異下的比較優勢,但在現實中,規模經濟效應更明顯地解釋了美國、歐洲、日本與中國之間的產業分工與貿易結構。
中國作為全球製造業中心,憑藉龐大人口與市場規模,使綠色產業、電子製造與基礎設施建設具有明顯的規模與成本優勢,單位成本隨產能擴大而持續下降,這不僅支撐中國自身的供給能力,也影響全球通膨與能源結構。美國等國則透過關稅、產業政策與技術管制,試圖將部分製造業「回流」或「友岸外包」,寧可犧牲效率以換取供應鏈安全與戰略自主,例如《芯片與科學法案》與「再工業化」政策,都反映出對規模經濟受控於中國的焦慮。
科技與數位經濟的崛起,則掀起「地緣技術經濟」的新維度。人工智慧、半導體、量子運算與生物技術被視為國家競爭的關鍵領土,因為它們兼具規模經濟、外部性與軍民兩用特徵。在此框架下,美國加強對先進芯片與製造設備的出口管制,中國則加速本土研發與標準制定,雙方在技術標準、數據治理與人工智慧應用場景上展開激烈競爭。
在宏觀政策層面,強權的經濟競爭也體現在財政與金融角色的重新定位。在二十世紀末與二十一世紀初,貨幣政策獨立、通膨目標制、浮動匯率與金融自由化,構成全球經濟的常態。但自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機後,金融危機頻發、不平等擴大與新冠疫情衝擊,使各國愈發依賴財政政策與政府直接干預,而進入所謂「去金融化」與「財政主導」的新階段。
以美國為例,二零零八年後大規模財政擴張與量化寬鬆,使財政赤字率與公共債務持續上升,同時金融監管收緊與信貸增長放緩,導致財政在貨幣投放與總需求中的比重提高。在新冠疫情期間,美國財政支出規模達到二戰後罕見水平,並伴隨高通膨與聯準會(美聯儲)大幅升息,突顯出財政刺激與金融週期之間的緊張關係。
與此同時,金融制裁與去金融化工具的頻繁使用,如將部分國家銀行排除於SWIFT體系、資產凍結與長臂管轄,進一步突顯美元體系與美國金融霸權的地緣競爭價值。在這一背景下,穩定幣與美元數位資產的擴張,也成為美國在全球範圍擴張信用與影響力的新載體,使財政與貨幣的邊界更為模糊。相對的,中國在二零一七年後逐步加強金融監管與房地產去槓桿,使金融週期自頂部轉向下行,信貸與房地產驅動的成長模式面臨調整壓力。在此背景下,中國近年來逐步擴大財政擴張,以支持新興產業、科技創新與內需穩定,試圖維持成長動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