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俊飛,倫敦政經學院博士,美國哈佛燕京學者,香港紫荊黨總裁、紫荊政策研究院名譽院長,曾任香港智庫天大研究院副院長、研究員。
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進行溝通與磋商。兩國領導人同意構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推動中美關係穩定、健康、可持續發展。種種跡象表明,一種新型的「平行交叉」關係正在中美之間逐步成形。 所謂「平行交叉」,核心在於「平行」與「交叉」兩個維度。「平行」是指中美兩個具有不同歷史跨度、社會制度、文化價值觀與發展模式的大國,各自選擇不同的發展道路,而它們在本國國情下都具有相當的合理性。正如哲學家黑格爾所言,存在即合理。美國是老牌超級大國,長期扮演霸權國家的角色,擁有全球最大的經濟體量和最強大的軍事機器。中國則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最大的製造業國家,正穩步走向民族復興。兩國可以相互學習對方的優點,但都不可能、也不應該試圖複製對方的發展路徑。兩國註定要在相當長時期內平行競爭,各自依託自身優勢,在全球發揮影響力。 但平行不等於隔絕。在全球化深度編織了半個多世紀之後,中美之間的經濟聯繫、社會往來和全球治理需求,使得兩國不可能徹底分道揚鑣。這就產生了「交叉」的一面。就像兩家超級跨國公司,它們在部分領域基於國家安全與核心競爭力實施必要的「脫鉤」,保護自身核心技術,嚴守商業秘密。同時,為了各自經濟的持續增長與民眾福祉,中美雙方又需要向對方開放市場,在貿易、投資、氣候變化、公共衛生等領域形成廣泛而深入的交叉依存。這是一種新型的經濟相互依存關係,它不同於冷戰時期美蘇之間的全面隔絕與遏制,也不同於過去四十年間中美之間那種非常緊密的依賴關係。未來的交叉,將造就高水平、對等而且有選擇的,同時也是充滿博弈與規則重構的夥伴關係。 中國擁有萬年文化、五千年文明,在人類歷史發展的絕大部分時間裏,始終扮演著決定性角色。過去的百年屈辱,不過是世界歷史長河中的一朵浪花。中華文明的復興,不是偶然的崛起,而是歷史邏輯的必然回歸。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文明,則在工業革命、科學研究、技術發展等領域曾長期領先於中國,為人類進步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如今,崛起的中國在諸多領域已從「跟跑」進入「並跑」甚至「領跑」階段。兩大文明各有長處,唯有摒棄零和思維,緊密合作,才能跨越「修昔底德陷阱」,為人類文明的發展作出更大貢獻。中美關係的本質,不是所謂「文明衝突」的戰場,而應是兩大文明相互借鑑、彼此賦能、攜手前行。 從國際格局的底層邏輯來看,當今世界本質上是由中美兩個超級大國主導和驅動的。我們可以將其稱之為「兩超多強」模式。歐洲、日本、俄羅斯等傳統力量中心,還有成長中的印度,固然各有其重要地位和獨特作用,但它們無論是在經濟體量、軍事實力還是潛在文化影響力方面,都難以與中美等量齊觀。這是客觀現實,而非價值判斷。當然,外交上的場面話仍可繼續講,世界多極化的概念也可以繼續宣傳——這本身就是認知戰和中美博弈的一部分,但如果決策者將宣傳話語當作國際政治的現實,錯誤地認為世界已經或即將真正進入多極格局,那麼我們的外交活動就會失去許多寶貴機會,甚至犯下戰略性錯誤。認清「兩超多強」的本質,不是為了張揚霸權,而是為了清醒地定位自身、準確地理解對手、務實地制定策略。 中美「平行交叉關係」的確立,具有一個根本性的定義作用:它表明中美兩國不是敵人。真正的敵對關係是指雙方在利益、立場或情感上相互對立、衝突或懷有敵意的狀態,其終極目標是改變對方的生存狀態甚至消滅對方的存在。但當前中美兩國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本質上是兩個為了各自發展而進行激烈角逐的運動選手。競爭是激烈的,甚至是全方位的,但它有底線、有規則、有共存的空間。兩國都承擔著維護人類共同利益的重要責任,首當其衝的就是避免爆發大規模戰爭——既包括直接的軍事衝突,也包括危險的代理人戰爭。與此同時,兩國將形成一種「有所爭,有所不爭」的常態:在該競爭的領域寸步不讓,在必須合作的領域共擔責任,在不涉及核心利益的領域保持克制與彈性。 脆弱而堅韌的平衡 特朗普此次訪華,正是這種平行交叉關係在現實政治中的一次重要試水與推進。中美關係的未來,不會是一幅風和日麗的田園畫卷,但也絕不會是一場地動山搖的末日對決。它更像兩條時而平行、時而交叉的漫長軌跡,在動態的張力中尋求一種脆弱而堅韌的平衡。對於中國而言,基於生產性大國的定位,保持戰略定力,認清時代潮流,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以清醒的頭腦和穩健的步伐持續增強綜合國力,就是應對一切外部變數的最大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