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推開閘門欄杆,絲滑踏入場內。今日七月一日,香港回歸二十九週年,賽馬會免費對外開放,我順著緩緩湧動的人潮,踏進沙田馬場。那張薄薄的彩票被我揣進褲袋,指尖仍留著紙面微熱的觸感,隱隱發燙,心底掀起雀躍。
沙田馬場本是填海拓出的土地。1973年動工之初,便有七百餘名工人曝曬於烈日之下,四百多輛泥車每日轟鳴往返,歷時四年十個月,才堆出這片堅實平地。此刻我站立在上方,腳底卻覺得虛空,這片地底下埋著四個削平的山頭,幾千萬噸泥。我望著跑道,這一場的賽駒在我面前飛奔而過,蹄聲咚咚的。
台階上坐滿看賽的長者,有位阿婆短髮俐落乾淨,手肘抵著膝蓋,正低頭執筆研究著什麼,走近一看原來是賽事報紙,周遭不少阿公阿婆十分認真鑽研著過往賽績。我在等候開賽的間隙,風捲著青草氣息拂面而來,我的思緒無端飄回十幾年前。那年母親還在呼和浩特工作,將我託付馬場教練學騎小馬駒,它名叫小棗騮。教練每每說起蒙古語我都很新奇,除此之外只記得那年紫外線很強,把我曬得很黑,風沙撲面也只顧着大笑,吃一嘴沙,後來年歲漸長,步履也被困在樓宇之間,很少再有年少毫無顧忌向前奔赴的時刻。
一聲哨響,閘門轟然彈開,大屏之上數匹賽駒齊齊揚蹄奔出。我盯著一匹十號栗色馬,名為挺秀弘利的身上,揣在褲袋裏的彩票,印的正是它的號碼。它跑在中檔,不爭不怯,彎道時外側馬匹驟然壓來,它輕輕偏頭避讓,等直道再發力追。馬蹄撞擊地面的聲響沉沉落在我心上,隨著馬駒賓士到觀眾席前,我從大螢幕拉回我的視線,騎手們俯身隨著馬兒疾馳的節奏上下顛簸。有的馬駒起步便衝在首位,中途漸漸乏力放緩;10號彎道沉住氣,在最後百米衝刺趕超,疾馳而過的風夾雜呐喊聲敲進我心堂,全場都熱血沸騰。
回放畫面亮起,挺秀弘利突圍而上,一舉奪魁,我賭中的位置獎金也有了。賽駒緩緩收住步子,甩了甩頭,長長噴出一口氣。騎手俯身貼在馬背上,手掌重重的拍了拍馬頸,似在鼓勵,我久久望著它,方才衝刺揚起的馬蹄,心裏一陣澎湃久久不能平息。
這場恰逢回歸二十九週年的觀賽,起初我只當一日消遣來看,此刻恍然察覺一絲意味。太有意思了,每一次閘門敞開的轟鳴,都牽扯著全場關於命運與運勢的狂歡。直至尾場散盡,我慢吞吞地踱出馬場,將聲色犬馬的喧囂徹底拋諸腦後。清淺的草木風,入夜的涼意撲面湧來,終於將我半日翻湧躁動的心緒,悉數撫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