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讀魯迅的《故鄉》,最羨慕的就是他和閏土那份毫無芥蒂的友情。那時候,湛藍天空下掛著一輪明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西瓜。閏土手執鋼叉,向一匹猹全力刺去,又去看鳥雀、拾貝殼、守西瓜……少年的世界裏真的沒有高低貴賤,只有滿腔的赤誠與歡愉。我想起自己兒時的玩伴,那時沒有手機,只是同院中幾個小孩摔卡片、玩泥巴……那時我總以為,這樣純粹的情誼可以永遠維持下去。
可當下再回看,重讀那段文字,才漸漸讀懂現實生活中隱形的刻刀。或許最讓人揪心的莫過於他們中年重逢的畫面吧,我在想,倘若中年的魯迅再欣喜地迎向闊別二十多年的摯友時,眼前的閏土或許早已不是那個紅彤彤的圓臉、勇敢熾熱的少年。他早也飽經風霜,臉上刻下的都是生活的痕跡。愈發刺痛人心的是,閏土再不似往日那般熱情洋溢、開朗的道一聲「迅哥兒」,而是垂下的雙手,貼緊褲縫恭敬而又淒慘的叫了一聲「老爺……」。這一聲稱呼,混著土腥味和霉氣的風吹向他的耳畔,瞬間將兩個曾經形影不離的靈魂隔絕在不同的世界。
年少時我們攬著對方的肩膀,嚷著要做一輩子好兄弟,後來我滿腔赤誠的舉杯相慶,卻生生撞上他一個謙卑的鞠躬。也應了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我看到自己和往日摯友那些親密的話語,不免覺得唏噓,我們的聊天介面停在春節的問候,明明曾經無話不談,現在卻回不到最初的記憶。
閏土也是一樣,年少時還保留著那份純真,後來慢慢被現實裏的身份、階層還有謀生壓力給磨碎了。再次碰面的時候,空氣裏只剩那種微妙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客套。魯迅的錯愕和難過,是不是每個長大的人都一定會經歷的?我覺得是的,生活不只有去抓猹、撿貝殼這些美好輕鬆的事,還有跨不過去的鴻溝,這就是階層帶來的身份差別,還有一輩子道不清的、身不由己的無奈。
年少之時的交情是真的,長大之後變得疏遠也是真的,長大之後的我們,慢慢在社會裏被貼上不同的標籤,有了各自要待的圈子。有些朋友,走著走著就斷了聯繫,哪怕再碰面,眼神裏也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這其實是一聲對著成長發出的嘆息,或許人生最殘忍的地方就是,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原本美好的東西,在時間裏慢慢裂開縫隙,但還好的是,哪怕最後現實裏只剩一句生分的「老爺」,那輪金黃的圓月,還有那個拿著鋼叉的少年,還是一直停在記憶裏最溫柔的地方,從來沒有變模糊。就好像故鄉這一大段冗長記憶裏,只留了一塊魯迅和閏土都不肯忘掉的沙地,可這塊沙地已經荒了,不肯長草,兩個人最後也還是各守孤獨,就像亂世裏苦苦掙扎的所有人一樣,越走越遠。合上書後,細想從前,我何嘗不是在命運的洪流中弄丟了自己的「閏土」呢。我也終於明白魯迅的文字跨越百年卻依舊戳心,他在寫故鄉,也在寫每一個在歲月裏被迫妥協的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