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歲那年,家門口的一處大煙囪被炸了。

那天一早,父親把家中最貴重的數碼相機交給我,把我帶到臥室陽台,說讓我盯著那個煙囪什麼時候爆破,要在倒塌的那一瞬間,就按下快門鍵。他要去上班了。我就把早飯和水杯都拿到陽台,生怕錯過這時代的「落幕」瞬間。

煙囪猶如通天塔,只聽一聲巨響,隨後坍塌,捲起十米高的煙塵。整個街區彷彿遭遇沙塵暴,寰宇皆烏蒙,伸手不見五指。我被煙囪的痛苦喊著了,或許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解脫,不再為這一街區的好人壞人燃燒自己供應熱量,反正拍照的事全然忘記。我那時突然感到:我再也看不見我的城市了,我的城市和大煙囪一同倒向廢墟。

十多年後,在某個機緣之下,想到煙囪倒塌的那個感覺,就寫了一個短篇《洄遊》,刊在《民族文學》上,以大煙囪為開篇:

「大概是積病已久,『巨人』脈搏驟停時面色蒼黃。先是雙膝下墜,搗出兩團巨霧,赤裸的軀殼一塊塊剝落,伴隨升騰的濃煙做自由落體,繼而整個身軀癱倒,兩條手臂重重地摔在地上,掀起五米高的浮土,如巨浪般撲向四周,那一刻,世界彷彿又回到盤古尚且安眠、天地未分的混沌鴻蒙。待煙塵消散之際,他的胸腹上已經有液壓剪、挖掘機,還有鐵鍁在作業了,鋼鐵與耐磨橡膠碾過流溢的黑血,有的用機械爪配合衝擊鑽取卸脛骨,有的用鍬頭鏟平陰阜。在之後的兩個月裏,『巨人』被這些鐵具慢慢肢解蠶食,我也跟上去拾到過一塊形狀完整的方磚,為了防身、拍人。」

故事很簡單,講的是一對被產業衰敗與城市變遷推向邊緣的父子,如何在追憶、誤解與交談中重新理解家庭破裂,並重拾信心的故事。小說中,「我」出生在西北邊城的棉紡廠家屬院。童年時,工廠煙囪既是城市地標,也是孩子們想像中的「通天塔」。後來棉紡廠衰敗,父母下崗,倉庫失火燒掉了全家的生意和翻身希望,父母最終離婚,母親南下,父子則搬進近郊城中村。成年後的「我」畢業無業,生活困頓,一心想去南方,卻又把家庭的沒落歸罪於一個想像中的「女人」(實則是無從怪罪,只得託付一個假想敵,當精神上的阿Q)。

在小說中,大煙囪是舊工業社會的紀念碑。曾是棉紡廠家屬院的地理座標,人們約見、尋找彼此,都以其作為參照。

而在作品的內與外,我一直想討論舊工業時代崩塌以後,普通人的家庭、身份與生活如何隨之瓦解,他們又如何像洄遊的魚一樣,在離開與返回之間尋找可以繼續生活的水域。其實也是在討論我們自己——我們這些洄遊的人,早年離開家鄉外出求學打拼,不知不覺又被現實的河水沖回家園,可是洄遊一圈,故鄉難故,兩不相識,最終成為故鄉裏的「異鄉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