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學校的大巴上,珞一問我:「你會一直當作家嗎?」在她脫口的瞬間,我陷入了片刻恍然, 點點頭,隨後一股熱淚湧上我的眼眶。

「作家」這個詞離我好像又近又遠,近到或許我再加把勁真的可以實現,遠到需要追溯至我的童年。現在的我,確切來講只能算一名作者,但「作家」這個夢在我心裏已種下了許多年,自一顆小苗般勃發,歷經多年的春風化雨後,不知不覺間已長成一棵大樹。我是天生的高敏感,這是把雙刃劍,它既能帶來數個靈感之瞬又常讓我在深夜裏輾轉難眠,忍受心血被慢慢熬乾的苦痛。很多人問,既然都這麼痛苦了為什麼不放棄呢?前段時間學校作業恰好抽到一個題目叫「你為什麼繼續寫作」,在書寫這個答案時,眼淚和指尖一同敲擊著鍵盤,有玲瓏般的物質正從心壁上漸漸剝離,於是心底是無比的充盈與滿足,痛並快樂著就是我不想放棄的原因。

只要我一直書寫,一直閱讀,我就能不斷地對抗無知,對抗愚昧,對抗世界的虛無,建造屬於我自己的wonderland。從前的我,因為與眾不同的思維常常無法被人理解,就好像所有人都在通過一道門看世界,而我是趴在地上通過一個小孔在看世界,一道門與一個孔就像一整片大陸與一座小島,小島漸漸與大陸分離,割裂的縫隙坍塌為深深的海溝。最初我驚恐於這場「無意義」的流放,但從我開始書寫後,竟然愛上在潮漲潮落間聽自己的心跳。上帝曾製造巴別塔,隔絕自大的人類,我們總是不停地渴求著別人的理解,堅持不懈地與他人溝通,將自己的痛苦、無知隱藏,只為融入集體,可有人去問過為什麼要融入集體嗎?到底是什麼讓我們必須建立同生共死的關係?我們到底從他人的期待中想要得到什麼?三毛說過,你對別人的註解構成不了萬分之一的他,卻是一覽無餘的你。我們想從別人身上看到的是自己的、可憐的倒影,一如千萬年來人類總是習慣顧影自憐。

偌大的世界,有成千上百種生物,有數以萬計的河流和高山,有萬古更迭的滄海桑田,時光會被稀釋,宇宙會坍塌再重構,一切最後的最後,落在我們身上的,那一點點認同,一點點記載,卻足以讓人類死而無憾。

而書寫,讓我的世界可以不再擁有別人。王陽明道:「汝未來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於寂,汝來看此花時,此花顏色一時明亮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我的世界明艷亮麗又或者是淫雨霏霏,一切都應該取決於我。我用書寫拆解自己,山河流淌在心底,草木漫過心崖,那些晦暗的陰霾也會被接納,浮在寂靜的淵面,化作落墨時的重重山影。會不會一直當作家又或者我會不會成為作家,我不知道,但我一定會一直書寫,直至生命盡頭。